第九十七章 暗殺
這幾日,沈堂凇往返地牢途中,出了宮巷,總覺得後背發毛。
可每每猛回頭,身後只有空蕩蕩的巷道,或零星幾個面無表情的行人。
什麼也沒有。
次數多了,連他自己都有些疑心,是不是連日來精神緊繃,生了幻覺。
可那如影隨形的窺視感太過真切,睡夢裡也光怪陸離,驚醒時總是一身冷汗。
這日亦如往常。
從地牢出來,他照例拐進回澄心苑常走的那條巷子。
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帶著迴響聲。
不對。
不止他一人的腳步聲。
身後不遠處,多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,不緊不慢,如影隨形。
沈堂凇心臟狂跳不止,頭皮發麻,這幾日真的有人跟著自己,那不是錯覺。
他加快腳步。
身後的步子也加快。
他猛然拐進一個岔巷,幾乎小跑起來。
身後的影子依舊跟著,距離甚至在拉近。
心慌得厲害,呼吸都急促起來了,他慌不擇路,鑽進一條更窄的死胡同。
盡頭是高牆。
腳步聲在身後巷口停下。
沈堂凇背靠冰冷牆壁,猛地轉身。
一個戴著兜帽,看不清面容的黑影,堵在巷口,正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來。
「誰?!」沈堂凇聲音發顫。
黑影不答,腳下驟然發力,一隻手地扼住了沈堂凇的咽喉!
「呃!」沈堂凇喉間劇痛,空氣瞬間被截斷。他雙手拼命去掰那手指,指尖傳來冰涼的皮革觸感,紋絲不動。
「放……開……」他奮力從齒縫擠出字句,眼前陣陣發黑。
兜帽下傳來一聲沙啞的冷笑,氣息噴在沈堂凇額前:「小小行走,無官無職……知道的,倒不少。」
手指驟然收緊。
「咳……」沈堂凇瞳孔放大,視線開始模糊渙散,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,便開始放棄了掙扎。
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——
「砰!」
一聲悶響,來自黑衣人腦後。
扼住喉嚨的力道驟然一松。
沈堂凇癱軟滑坐在地,捂著脖子劇烈嗆咳。模糊的視線里,他看到黑衣人身形晃了晃,兜帽歪斜,露出一雙陰沉的眼睛。
黑衣人身後,站著一個人。
虞泠川。
他手裡攥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粗木棍,臉色煞白,胸口急促起伏,顯然也嚇得不輕。見襲擊者轉身,他猛地將木棍一丟,撲過來一把抓住沈堂凇的手腕。
「跑!」
沈堂凇被拽得一個踉蹌,幾乎是被拖著往外沖。
襲擊者晃了晃腦袋,眼中凶光畢露。「找死!」他低吼一聲,袖中寒光一閃,一柄短刃直刺沈堂凇後心!
「小心!」虞泠川餘光瞥見,想也未想,將沈堂凇往旁邊狠力一推,自己卻慢了半分。
「嗤——」
利刃刺入皮肉的悶響,在寂靜的巷道里格外清晰。
沈堂凇被推得撞在牆上,回頭,正看見短刃從虞泠川左肩下方抽出,血瞬間染紅了他月白色的衣袍。
「走水了!走水了!巷子裡走水了!!」沈堂凇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大喊,聲音因恐懼和焦急變了調。
遠處立刻傳來雜亂的呼喝和奔跑聲。
黑衣人動作一頓,陰狠地瞪了沈堂凇一眼,又瞥向臉色慘白,搖搖欲墜的虞泠川,身形一閃,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頭。
雜沓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。
沈堂凇撲到虞泠川身邊。虞泠川一手死死按住傷口,指縫間鮮血汩汩湧出,臉色白得透明,額上全是冷汗,身體因為疼痛微微發抖。
「你……」沈堂凇聲音發哽,想查看傷口,手卻在抖。
虞泠川抬起頭,對他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,聲音發顫:「沒……沒事,嘶……真疼……先生沒有事就好。」
話沒說完,他眼睫一顫,身體軟軟向一旁歪倒。
沈堂凇慌忙接住他。
觸手一片溫濕黏膩。
全是血。
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迅速逼近。
是聞聲趕來的巡城衛。
「怎麼回事?誰喊走水?!」
「在這裡!有人受傷!」
幾名兵丁衝進巷子,看到靠牆坐著的沈堂凇,和他懷中面色慘白,肩頭一片刺目猩紅的虞泠川,都吃了一驚。
「快!去最近的醫館!不,去太醫署!要快!」沈堂凇聲音嘶啞,緊緊按著虞泠川的傷口,手指已被鮮血浸透。
領頭的兵丁認出沈堂凇身上所穿的,是能進出宮門的特殊服飾,立刻指揮手下:「你,速去太醫署叫人!你們幾個,幫忙抬人!小心點!」
虞泠川被小心地抬起,鮮血順著擔架滴落,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紅點。他雙目緊閉,長睫無力地垂著。
沈堂凇跟在旁邊,腳步虛浮,臉色比虞泠川好不了多少。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指痕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吞咽都像刀割。
太醫署的人很快趕到,將虞泠川接了過去。一陣兵荒馬亂後,他被安置在太醫署一間僻靜的廂房內。
「傷口不深,未及肺腑,但失血過多,需靜養。」年邁的太醫處理完傷口,洗淨手,對守在門外的沈堂凇說道,「無大礙,行走不必過於擔心。」
沈堂凇點了點頭,喉嚨發緊,說不出話。
「公子也受傷了?」太醫注意到他頸間的瘀痕。
沈堂凇搖了搖頭,啞聲道:「我無妨。」
「榻上那人傷雖無大礙,但是麻沸散的藥勁過了會疼,得有人看著。」
「我守著。」沈堂凇立刻道。
太醫看了他一眼,沒再多說,只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,便帶著藥童離開了。
廂房裡安靜下來,只有虞泠川偶爾因疼痛而發出的悶哼,和沈堂凇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。
他走到床邊,看著虞泠川蒼白的臉,在床邊的圓凳上坐下。
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那柄刀刺向自己的那一瞬間,虞泠川眼裡的驚恐和決絕,不似作偽。
可如果真是他自導自演,這代價未免太大了。
沈堂凇閉上眼,不知發呆了多久,隨後榻上傳來細微的動靜。
虞泠川眉頭緊蹙,眼睫顫動了幾下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眼神起初是茫然的,聚焦了好一會兒,才落在床邊的沈堂凇身上。
「先生……」他開口,聲音虛弱。
沈堂凇立刻起身,倒了半杯溫水,小心地扶起他一點,將杯沿湊到他唇邊。
虞泠川就著他的手,小口喝了幾口,眉頭因為牽動傷口而皺得更緊。
「疼得厲害?」沈堂凇問。
虞泠川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虛弱的笑著:「還好……這傷就看著比上次,咳,有嚇人些。」
他目光落在沈堂凇頸間,那圈淤青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。
「先生的脖子……」他眼中露出擔憂。
「沒事。」沈堂凇放下水杯,重新坐下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問,「你怎麼會在那裡?」
虞泠川垂下眼睫,聲音很輕:「上次琴落在巷子後,摔壞了琴弦,我去城西一家琴行取定製的琴弦,回來的路上,遠遠看見先生拐進巷子……本來想上前打個招呼,卻看見……」
他頓了頓,呼吸急促了些。
「卻看見一個黑影跟著你。我覺得不對勁,就跟了上去……沒想到,他真的對你下手。」他抬起頭,看向沈堂凇,眼眶有些發紅,「我當時嚇壞了,看見牆邊有根棍子,就……」
「為什麼不喊人?或者直接跑?」沈堂凇打斷他,目光審視地看著他。
虞泠川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道:「我……我嚇懵了,只想著不能讓他傷了你。而且,那巷子僻靜,喊了也未必有人聽見……等我想起來喊時,他已經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,身體因為回憶而微微顫抖。
沈堂凇看著他蒼白的臉,和眼中尚未散盡的驚悸,那顫抖不似作偽。
「你救了我。」沈堂凇最終說道,聲音很沉,「謝謝你。」
虞泠川搖了搖頭,聲音更輕了:「先生不必謝我,您才是我的恩人,上次若不是先生,我就……」
沈堂凇看著他眼中真切,搖了搖頭,輕聲安慰了句:「好好養傷,不用想旁的,以後有什麼難處與我講,雖說可能幫不上什麼忙。」
他站起身:「太醫說你需靜養。我讓人去軟玉閣和你住處說一聲。這幾日,你便安心在此休養,我會常來看你。」
虞泠川聞言,眼中掠過一絲光亮,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重新閉上了眼睛,似乎耗盡了力氣。
沈堂凇替他掖了掖被角,轉身走出廂房。
門外,太醫署的庭院裡月色清冷。
他摸了摸自己頸間依舊刺痛的瘀痕,又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。
他想,他不應該懷疑虞泠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