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99章 本名

第99章 本名

2026-02-04 13:13:28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第九十九章 本名

  地牢里的氣味似乎沒那麼難聞了。

  或許是人漸漸習慣了,也或許是那角落牢房裡,日日飄出的藥味,蓋過了些陳腐氣息。

  沈堂凇今日來時,路過蜜餞鋪子,買了一小包糖漬梅子。

  他想,那地牢里的人天天灌那些苦得舌根發麻的湯藥,嘴裡怕是沒半點滋味。吃點酸甜的,興許能舒坦些,好得也能快些。

  守衛見是他,無聲地開了牢門。

  牆角那人聞聲抬起頭。臉上潰爛的膿瘡已結痂脫落,留下些暗紅的疤痕,但那雙眼睛,卻一日比一日清明了些。

  看到沈堂凇,他眼裡閃過微光與暖意。

  沈堂凇在他面前蹲下,從油紙包里拈出一顆梅子,遞到他面前。

  那人愣愣地看著那顆晶瑩的梅子,又抬頭看看沈堂凇平靜的臉,伸出手接過那顆梅子。

  然後將梅子小心地放入口中。

  酸,甜,刺激著他的味蕾,也直衝鼻腔,撞上眼眶。

  他渾身猛地一顫。

  而後,大顆大顆的眼淚,就那麼滾了下來。混著臉上未擦淨的藥漬,留下蜿蜒的濕痕。

  他無聲地流淚,肩膀劇烈地起伏,像要把積壓了不知多久的委屈、恐懼、絕望,都隨著這突如其來的酸甜,一起沖泄出來。

  沈堂凇沒有上前安慰,只是靜靜地等著那人平復心情。

  過了許久,那人的顫抖才慢慢平復。他抬起袖子,胡亂抹了把臉,沾了淚水和糖霜,顯得更加狼狽。

  然後,他伸出手指,在落滿灰塵的石板地上,一筆一划,緩慢而用力地寫起來。

  沈堂凇屏息看著。

  「我叫汪春垚。」

  筆跡方正清晰。

  「宮裡的不是我。」

  手指頓了頓,繼續。

  「三年前,我被薦為起居注官。不到三月,就被人綁走。」

  指尖划過石板,發出沙沙輕響。

  「歹人逼我喝藥,毒啞了我。」

  

  寫到這裡,他手指開始劇烈顫抖,堅持著寫下最後一行字:

  「求大夫,救我。」

  字跡凌亂,句句驚心。

  沈堂凇盯著地上那行字,血液仿佛一瞬間衝上頭頂,又瞬間褪去,只剩下嗡嗡嗡的耳鳴聲。

  汪春垚。

  宮裡的起居注官,是冒名頂替的。

  這真的如自己猜想的一般,只是自己不知道此人便是真的汪春垚罷了。

  真的汪春垚,三年前就被綁了,毒啞,折磨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。

  怪不得宮裡那個汪春垚記錄起居字跡分為兩種,前面字跡方正,而後字跡偏圓熟,還會用墨點暗傳消息。

  因為那根本就是另一個人。一個熟知宮廷規矩,能模仿筆跡的替代品。

  沈堂凇緩緩抬起眼,看向眼前這個淚痕未乾,滿眼乞求的人。

  閉了閉眼,將喉間的滯澀咽下。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汪春垚那布滿疤痕、瘦骨嶙峋的手背。

  動作很輕,是一種笨拙的安撫。

  然後,他再次用衣袖,拂去地上的字跡。

  「我會救你。」他看著汪春垚的眼睛,一字一句,異常清晰篤定,「我一定,會想辦法,治好你。」

  汪春垚死死盯著他,眼淚又涌了出來,不再是崩潰的宣洩,而是因為看到了希望。他用力點頭,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。

  沈堂凇站起身,最後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出了牢房。

  真的汪春垚找到了。

  宮裡的那個,是假的。

  沈堂凇走出地牢。

  外面天光明晃晃的。

  他腳下步子很急,幾乎是憑著本能朝著紫宸殿方向去。腦子裡亂糟糟的,地牢里汪春垚流淚的臉,和宮裡那張總是低眉順目的面孔,反覆交錯。

  這是他第三次,帶著不可告人的秘密,踏進那紅牆黑瓦的宮苑裡。


  「沈先生?」

  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,截住了他有些慌亂的腳步。

  沈堂凇猛地停住步子,抬眼看去。

  宋昭正從不遠處的宮道上緩步走來,氣度從容。只是目光落在沈堂凇臉上時,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里,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,隨即視線下移,定在了他頸間。

  那道青紫色的指痕,經過幾日,顏色已轉為深淤。

  宋昭的腳步輕微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宋相。」沈堂凇定了定神,依禮微微欠身。

  「先生安好?」宋昭走上前,語氣溫和關切,目光卻未從沈堂凇頸間移開,眉頭蹙了蹙,「這傷……」

  「無礙。」沈堂凇抬手,下意識想拉高衣領遮掩,指尖觸到那處傷痕,又頓住,只搖了搖頭。

  宋昭看著他,沒再追問傷口,目光轉向他眼中未及斂去的急色,緩聲問道:「先生行色匆匆,這是要往何處去?」

  沈堂凇抿了抿唇,沒有隱瞞:「下官有要事,需即刻面見陛下。」

  「哦?」宋昭眉梢微揚,隨即那溫和的笑意又浮了上來,恰到好處地沖淡了方才一瞬的凝滯,「巧了,宋某也有些瑣事,正要去向陛下稟報。既同路,不如一起?」

  他神態語氣自然,照拂之意明顯。

  沈堂凇此刻心緒紛亂,點了點頭:「是,有勞宋相。」

  兩人便並肩,朝著紫宸殿方向走去。

  宋昭步履從容,在前。沈堂凇跟在他身側半步,努力平復著呼吸,袖中的手卻無意識地攥緊了。

  宮道里只有兩人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先生近日往來地牢與太醫署,辛苦了。」宋昭忽然開口,目光平視前方,語氣隨意,「聽聞虞琴師為了救先生,受了傷,他身子可大好了?」

  「太醫說還需靜養,但已無大礙。」沈堂凇答道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宋昭點了點頭,他側頭看了沈堂凇一眼,隨即轉開了話題,「先生為地牢那人診治,可還順利?聽聞……頗有些起色。」

  沈堂凇斟酌了一下,謹慎答道:「是比初時好了許多,神智漸清,能認人。」

  「能認人了?」宋昭腳步目光帶著讚賞與欣慰,「這可是大好事,先生妙手仁心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語氣更隨意了些:「說起來,陛下對那人也頗為掛心。畢竟是眼下那人是最直接的線索。若能從他口中問出一二,許多事,或可撥雲見日。」

  沈堂凇他垂下眼,看著腳下平整的青石板,低低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兩人一時無話。

  片刻,宋昭又開口,聲音放得輕了些,只有兩人能聽清:「先生頸上這傷,可找太醫瞧過?」

  沈堂凇抬頭看向他。宋昭也正看過來,那雙溫潤的眼眸里是關切。

  「看過了,多謝宋相關懷。」沈堂凇誠心道。

  宋昭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。

  紫宸殿巍峨的殿宇已在前方。常公公遠遠看見二人同行而來,隨即快步迎上。

  「宋相,沈行走。」

  「勞煩通傳,臣有要事求見陛下。」宋昭溫聲道。

  「陛下正在御書房,二位請隨咱家來。」

  常公公引著二人,穿過寂靜的宮苑,走向御書房。

  越靠近,沈堂凇的心跳得越快,袖中的手,攥得越緊。

  真的汪春垚在地牢。

  假的,就在這宮牆之內,或許,就在御前。

  而他,即將把這一切,捅到天子面前。

  御書房的門,在眼前緩緩打開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