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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醉香

2026-03-20 13:26:56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第164章 醉香

  車馬在酉時末進了紹興府城。

  客寓臨著一條小河,白牆黑瓦,後院蠻大的,人一來便燈火通明。行李剛安頓好,賀子瑜就迫不及待地在院子裡轉悠。他趴在後窗,深深吸了口氣。

  「沈先生你聞!」他扭頭,眼睛發亮,「是醬鴨的味道!還有……黃酒香!」

  沈堂凇正在自己房裡整理藥箱,聞言抬頭,瞧見他那模樣,唇角上揚起來。

  賀子瑜幾步湊過來,壓著嗓子,壓不住興奮:「沈先生,晚上咱們出去吃吧?我這一路啃乾糧,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!」

  見沈堂凇沒立刻應,他又道:「我聽說紹興的醉雞、梅乾菜燒肉、油炸臭豆腐……可都是一絕!」

  沈堂凇放下手裡的藥瓶:「你想去,問你大哥便是。」

  賀子瑜臉立刻苦了:「我大哥肯定說不許——『出門在外,當謹慎行事』,他定要這麼說。」他學賀闌川的語氣,板著臉,學得像模像樣的。

  而後他眼珠子一轉,扯住沈堂凇的袖子晃了晃:「要不……先生幫我去問問老爺?老爺若是肯去,我大哥就不好攔著了。」

  沈堂凇被他纏得無奈:「你自己怎麼不去問?」

  賀子瑜撓頭,嘿嘿笑:「我、我有點怵老爺……他看我一眼,我就覺得心裡發毛。先生你去說,老爺肯定應允的。」

  「虞琴師也去,看著他那小臉白的,要補補的。」賀子瑜轉頭又看向一旁靠著門的虞泠川,帶了一嘴。

  旁邊的虞泠川聞言低聲道:「你們去吧,我身上乏得很,想早些歇著。」

  

  賀子瑜「啊」了一聲:「虞琴師,真不去啊?聽說紹興菜可好吃了!」

  虞泠川輕輕搖頭,左手無意識地撫了撫右臂的吊帶:「不了,你們盡興。」說完,他轉身回了屋,門虛掩著。

  最後是沈堂凇去問的蕭容與。

  蕭容與正在房裡看一份密報,聞言收好了那份密報,抬眼,目光落在沈堂凇臉上,點頭:「也好,看看市面。」

  酉時四刻,四人出了客寓。

  酒肆不遠,臨街兩層,門臉普通,裡頭人聲卻熱鬧。二樓靠窗還有張空桌,四人坐下。賀子瑜搶過菜單,眼睛發亮地報菜名。沈堂凇安靜坐著,目光掃過周圍。

  鄰桌是幾個行商模樣的,正高聲談著今年蠶絲行情。斜對角一桌坐了兩個老漢,就著一碟茴香豆對飲,聲音順風飄來幾句:

  「……鹽又漲了,上個月還二十五文,今兒去問,二十八了。」

  「嘖,吃不起喲。我讓家裡婆娘醃菜少放點鹽……」

  另一頭靠牆的桌前,三個穿著體面些的中年人低聲交談,話音斷斷續續:

  「……寧波港近來查得嚴,上月扣了兩船海貨,說是手續不全……」

  「林老爺家的壽宴……聽說不辦了?」

  「好像是……」

  沈堂凇垂下眼,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醉雞。聽著周邊的談論聲。

  蕭容與姿態從容,偶爾舉杯,目光淡淡掃過全堂。賀闌川坐得筆直,看似專注吃飯,實則全身戒備。只有賀子瑜全心投入,吃得滿嘴油光,還含糊地評價:「這梅乾菜燒肉絕了!肥而不膩……沈先生你嘗嘗!」說著夾了一筷子到沈堂凇碗裡。

  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。結帳下樓時,天色已暗,街上燈籠次第亮起。回程路上,賀子瑜摸著肚子,心滿意足。沈堂凇則稀奇的瞧著那些小販。蕭容與與賀闌川落後幾步,低聲說了句什麼,賀闌川點頭。

  回到客寓,院子裡靜悄悄的。西廂窗紙黑著,虞泠川似乎已睡下。賀子瑜壓低聲音:「虞琴師睡得真早。」

  沈堂凇看了一眼那扇黑窗,認同的點了點腦袋。

  蕭容與道:「都早些歇息。」

  各自回房。

  確認腳步聲遠去,院門落栓,西廂房裡,虞泠川睜開了眼。

  他在黑暗裡靜靜躺了片刻,然後坐起身。左手摸到右臂吊帶的活結,手指靈巧地一拉、一抽,繃帶鬆散開來。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,五指張開、握攏,關節發出極輕的「咔」聲。

  動作利落地下床,從行李底層的夾層里取出一套深色粗布衣,迅速換上。又摸出個薄油紙包,打開,裡頭是張膚色近乎透明的薄膜。他對著桌上銅鏡——鏡面模糊,只映出昏暗輪廓——將薄膜仔細覆在臉上,指尖在邊緣輕輕按壓撫平。


  再抬眼時,鏡中人已是一張面色蠟黃、眉眼普通的病弱青年面孔。只有那雙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有些滲人。

  他將右手虛虛攬在身前,做出傷者姿態,不再用吊帶。推開後窗,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,落地時如貓般輕捷,迅速融入夜色。

  穿街過巷,避開主道。兩刻鐘後,他在一處不起眼的院落前停步。門板老舊,漆皮斑駁。他抬手,叩門——三長,兩短。

  門開了條縫。灰衣老頭——日間茶棚里那個——探出半張臉,混濁的眼睛在虞泠川臉上掃過,側身讓開。

  院中尋常,堆著柴火,晾著菜乾。老頭徑直走向西屋,推開一道看似牆壁的暗門。虞泠川閃身而入,老頭隨後跟上,暗門合攏,嚴絲合縫。

  密室狹小,只一桌一椅,一盞油燈。老頭在椅上坐下,指了指對面牆壁示意虞泠川站著,目光落在他右手上。

  「找人看過了?」

  虞泠川點頭:「看過了。」

  老頭嗤笑一聲,那笑聲干啞:「那還提得起劍嗎?」

  虞泠川一怔,隨即道:「義父,我不擅劍,擅鞭。」

  老頭「嗯」了一聲,臉上皺紋在跳動的燈光下更深:「讓白奉藥給你多瞧瞧。手是吃飯的傢伙,廢了就真完了。」

  虞泠川沒應這句,只問:「皇帝已入紹興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老頭往後一靠,椅背吱呀響,「蕭家一群狗,倒是養了只虎。不好對付。」

  「邊境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北邊來信了。」老頭壓低聲音,喉音粗重,「韃靼那邊,銀子沒到位,已經開始鬧了。京城『那位』掏是掏了,但這個節點,掏不出多少來,給韃靼王子的比以往少了。王子不滿意,說再不給足,就不幹了。」

  虞泠川眼神冷下來:「狗咬狗。」

  「讓他們咬。」老頭盯著他,「你盯緊浙江。鹽路一斷,『那位』和韃靼的勾當就得現形。」他頓了頓,渾濁的眼珠盯著虞泠川,「你心思太多了。邊境那檔子事,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。」

  「我知。」

  老頭忽然往前傾身,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:「你心裡擱事了。」

  虞泠川沉默。

  「莫把不該擱的人擱心裡。」老頭聲音更沉,語氣滿是警告,「那姓沈的,是皇帝眼前的人,你是拉不攏的。」

  虞泠川下頜線微微收緊,低聲回道:「義父莫要提他。」

  「你最好記住。」老頭見他那副樣子,搖頭重新靠回去,像是累了,「扳倒那些人已經夠費勁了,你義父我都要老了,沒力氣再替你收拾情障。」

  他從桌下暗格里摸出一本薄冊,扔在桌上。冊子封皮空白,紙張泛舊。

  「皇帝既然來了,必查林、丁。你找機會,把『這東西』送到該看到的人眼裡。」

  虞泠川拿起冊子,翻開。裡頭是帳目筆跡,記錄著銀錢往來、貨物出入,關聯幾個名字,其中「林益民」「丁海合」字樣反覆出現。帳目做得精細,但有幾處關鍵數字的墨跡稍顯突兀,筆鋒走勢也與前後略異。

  「做得七分真,三分要害。」老頭道,「夠用了。」

  虞泠川合上冊子,收入懷中。「寧波港近來查得嚴,林家的海貨不好走。」

  「那是皇帝的人到了。」老頭道,「你小心些,別撞上。」

  虞泠川點頭,又問:「阿婆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安穩。」老頭擺擺手,「你少去。引人注目。」

  話至此,已無多言。虞泠川躬身一禮,轉身推開暗門。老頭坐在椅中,沒動,只在他身影即將沒入門外黑暗時,啞聲補了句:

  「手,仔細著用。」

  虞泠川腳步未停,消失在門外。

  悄無聲息回到客寓,重新易容,綁好吊帶,換上寢衣躺回床上時,還不到子時。

  他閉著眼,右手在薄被下,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床單。

  窗外隱約傳來車輪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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