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船娘
晨霧還沒散盡,東市街口已經鬧哄哄一片。
「喲,這不是阿沅嗎?今兒個菜挺水靈啊!」
幾個流里流氣的漢子圍住了菜攤。領頭的那個臉上有道疤,從眉骨斜到嘴角,笑起來那疤跟著扭曲,像條蜈蚣在爬。他伸腳踢了踢竹筐,裡頭水嫩的青菜蘿蔔滾出來幾根,沾了地上的泥水。
阿沅低著頭,手攥緊了裝銅板的破布袋,指節發白。她不敢吭聲,只把臉往右偏了偏——左臉上那塊巴掌大的暗紅胎記,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
「刀疤李,你又欺負阿沅!」旁邊賣豆腐腦的老漢看不下去,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老不死的,關你屁事!」刀疤李啐了一口,轉頭盯著阿沅,「這位置是老子的地盤,交五文錢,聽見沒?」
周圍漸漸聚了些人。挑擔的、挎籃的、剛買了早食邊走邊吃的,都停下來看熱鬧。指指點點的聲音窸窸窣窣響起來:
「造孽喲,專挑軟柿子捏……」
「她爹不是好幾年前沒的嗎?修官船掉河裡了,屍首都沒撈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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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也病著,就靠她賣點菜,還三天兩頭被這些渾人訛錢。」
「臉上那胎記……唉,也是命苦。」
「小聲點,船幫的人惹不起……」
阿沅聽見那些議論,頭垂得更低了。胎記那一側臉頰火辣辣的,比被人盯著看還難受。她咬了咬嘴唇,從布袋裡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銅板,伸手遞過去。
「就三文?」刀疤李一巴掌拍掉銅板,銅錢叮噹滾進路邊水溝,「你打發叫花子呢?」
瘦跟班趁機一把搶過布袋,阿沅死死拽著不鬆手,被拽得一個趔趄摔在地上。竹筐翻了,青菜蘿蔔滾了一地,幾個用舊布仔細包著的東西也摔出來——是木頭小船,巴掌大小,雕得卻精細,船舷、桅杆、甚至小小的舵輪都清晰可見。
其中一個船模摔在石板上,「咔」一聲輕響,船舵斷了。
阿沅身體猛地一僵。
她突然抬起頭,那雙一直垂著的眼睛死死盯住摔壞的船模,又轉向刀疤李。那眼神里有種東西讓刀疤李愣了一下——裡頭不是任何被人欺負的表情,而是疼,疼那些她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模型。好像摔的不是木頭,是她的骨頭。
「看什麼看?醜八怪!」刀疤李被她看得惱火,抬腳就要往船模上踩。
「喂!」
聲音從人群後頭響起來,清亮,懶洋洋的。
人們自動讓開條道。一個穿著青布衫的年輕人踱過來,嘴裡還叼著個肉包子,燙得他嘶嘶吸氣。他手裡提著個油紙包,瞧著是點心。個子挺高,腰板筆直,晃晃悠悠走過來時,眼睛掃過場中,那副「有熱鬧看」的興致勃勃,在看見阿沅臉上的胎記和地上的船模時,頓了一下。
然後眉毛就挑起來了。
賀子瑜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,三兩下咽了,把手裡的油紙包往旁邊豆腐腦攤子上一放:「老伯,勞駕看會兒。」
他走到阿沅和刀疤李中間,輕輕一腳踢了那隻還要上前踩船模的臭腳丫子。
「幾個大老爺們,欺負一個小姑娘?」賀子瑜側頭看了看阿沅,她正手忙腳亂地撿那些船模,把摔壞的那個小心翼翼捧在手心,手指輕輕摸著斷口。他收回目光,看向刀疤李,「怎麼,沒錢吃早飯,找小姑娘打秋風?」
「你誰啊?」刀疤李上下打量他,「外地來的?少管閒事!」
「路見不平,看到了就得管管。」賀子瑜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眸子裡全是輕蔑,「把錢還人家,再把菜撿起來,道個歉,這事兒算了。」
人群里響起壓抑的吸氣聲。這外鄉人膽子忒大。
刀疤李氣得臉都歪了,那道疤紅得發亮:「你找死!」一拳就砸過來。
賀子瑜腳都沒挪,抬手一擋一抓,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壓,膝蓋順勢往上一頂——
「嗷!」刀疤李彎成只蝦米,鼻涕眼淚一齊噴出來。
另外兩個跟班見狀撲上來。賀子瑜鬆開刀疤李,側身躲過胖子的衝撞,腳下一絆,胖子「砰」地摔了個狗吃屎,震得地面都晃。瘦子從後頭想勒他脖子,賀子瑜頭都沒回,肘往後一擊,正中軟肋,瘦子「呃」地一聲,癱在地上縮成一團。
從動手到結束,不過幾個功夫。
賀子瑜拍拍手,彎腰從瘦子懷裡拽出那個破布袋,掂了掂,走回阿沅身邊,遞過去。
阿沅還捧著那隻壞了的船模,呆呆看著他。晨光從巷子東頭斜照過來,照亮年輕人帶笑的側臉,還有他伸過來的手上——虎口有繭,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來的,掌心乾淨,手指修長。
「拿著啊。」賀子瑜把布袋塞進她手裡,又蹲下身,把她那些青菜蘿蔔一樣樣撿回筐里,沒弄壞一片菜葉。撿完了,他看看她手裡那個斷舵的小船,「這你做的?」
阿沅點了點頭,終於擠出兩個字:「……謝謝。」
聲音輕得像蚊子哼。
「手藝不錯。」賀子瑜真心實意地夸,「這船型是漕船改的?吃水線雕得准,一般木匠可做不出來。」他指了指斷口,「榫頭這兒能修,用魚膠粘,裹細麻線,陰乾,比你原來還牢靠。」
阿沅猛地抬頭看他,眼睛亮了一瞬。這人懂行。
「你……」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,低下頭去。
這時刀疤李被跟班攙起來,捂著肚子,惡狠狠瞪過來:「小子,你、你給老子等著!知不知道我們是船幫的人?你完了!等死吧你就!」
「船幫?」賀子瑜轉身,笑容收了,眼神欠欠的,「行啊,我就住前頭那家客寓,姓賀。隨時恭候啊。」
他報地址時,人群里又是一陣騷動。悅來客寓是紹興府數得著的客棧,住的多是往來商賈。這年輕人敢這麼報門,要麼是愣頭青,要麼是真有倚仗。
刀疤李眼神閃爍幾下,摞下句「你等著」,帶著跟班灰溜溜擠開人群走了。
看熱鬧的漸漸散了,低聲議論著:
「這後生手底硬朗,不像尋常買賣人……」
「阿沅也是運氣,碰上個肯出頭的。」
「運氣啥呀,船幫能放過她?這後生一走,她更慘……」
阿沅聽著那些話,默默把擔子挑起來。菜筐沉,她瘦小的身子晃了晃。賀子瑜下意識伸手扶了下扁擔,她像被燙到一樣縮開。
「……多謝。」她又說了一遍,聲音更低了。然後挑著擔子,轉身鑽進旁邊一條窄巷,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霧和斑駁牆影之間。
賀子瑜站在原地,看著空蕩蕩的巷口。豆腐腦老漢把油紙包遞迴來:「公子,您的點心。」
「哦,謝了老伯。」賀子瑜接過,摸出幾個銅板放老漢桌上,「剛才那姑娘……常被欺負?」
老漢一邊擦桌子一邊嘆氣:「常事兒。她爹原是紹興府最好的船匠,幾年前給官船塢幹活,修一條漕船時,不知怎的掉河裡了。水流急,沒撈上來。她娘本來身子就弱,這一下病倒了,如今躺在床上,就靠阿沅賣點菜,偶爾接點修補木器的零活過活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那些船模是她爹教的,做得是真像,可一個姑娘家,臉上又有那胎記,也不好嫁出去……唉,沒人正經找她做活,也就小孩兒看著新鮮,買一個玩。」
賀子瑜點點頭,又問:「船幫是怎麼回事?」
老漢臉色一變,左右看看,才道:「公子是外鄉人,可莫招惹。這紹興府運河碼頭,搬貨、運貨、短途水腳,十成里有七成是船幫說了算。背後……聽說有城裡林老爺的股。」他匆匆擦完最後一下,「公子還是快回吧,那刀疤李是船幫的小頭目,睚眥必報的。」
賀子瑜道了謝,拎著點心往回走。走到巷口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阿沅消失的那條窄巷又深又暗,牆頭草枯著,檐角滴著隔夜的雨水。
他想起她捧起斷船時那個眼神。
客寓的小院裡,沈堂凇剛洗漱完,就看見賀子瑜推門進來,手裡提著油紙包,表情卻不像平日那樣沒心沒肺。
「怎麼了?」沈堂凇問。
賀子瑜把點心放桌上,倒了杯水灌下去,抹抹嘴:「沈先生,我早上看見個姑娘,會做船模,手藝絕了。臉上有塊胎記,被幾個碼頭混混欺負,我順手管了管。」
沈堂凇拿起桂花糕,掰了一小塊:「船模?」
「嗯,這麼點大。」賀子瑜比劃,「可精細了,桅杆、纜繩、槳槽,連底艙龍骨都雕出紋路。摔壞一個,船舵斷了,我看那榫頭,是正經船匠手法。」他頓了頓,「她爹原來是老船匠,修官船時落水沒了。就剩她和一個病弱的娘。」
沈堂凇動作停了停。
「你出手了,那些人肯罷休?」
「報了我名號和住處。」賀子瑜咧嘴,「正好,試試這『船幫』多大能耐。」
沈堂凇看著他,搖頭:「你呀……」
兩人正說著,對面西廂房門開了。虞泠川走出來,右手還吊著,朝這邊微微頷首,走到廊下。
賀子瑜壓低聲音:「虞琴師今天氣色更差了。」
沈堂凇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落在虞泠川身上。燙傷應該好了些,但人似乎更消瘦了,靠在廊柱上時,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。
可不知怎的,沈堂凇又想起那夜在揚州小院,窗縫外看到的那個站在雨里的黑影。
他收回目光,有點兒走神。
賀子瑜沒察覺他的走神,還在說船模:「……等會兒我再去東市轉轉,要是看見那女孩,我還得買個模型給自己玩玩呢,先生要不,我等下也給先生捎個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