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章 清理
寧波城外三十里,一處不起眼的私家園林。
這院子不掛牌匾,藏在山坳里,外頭看著就是幾間普通的青磚瓦房。只有進到裡頭,才曉得別有洞天。假山是真太湖石壘的,池子裡養著錦鯉,廊下掛的鳥籠是紫檀木雕的,裡頭畫眉的食罐都是官窯的瓷。
林益民穿著身家常的醬色綢袍,歪在紫檀木榻上,手裡把玩著那對價值不菲的玉球。玉球碰著,發出溫潤的響。
屋裡就他一個人。管家、帳房、護院頭子,都在外頭候著。窗開著一條縫,能看見外頭院子裡那頗有境意的風景。
腳步聲從廊下傳來,不疾不徐。
門被推開,一個人走進來。
來人約莫五十上下,穿著身半舊的靛藍直裰,像個尋常的教書先生。臉盤方正,眉眼平和,嘴角天然帶著點向上彎的弧度,看著就讓人覺得親切。只有那雙眼睛,看人的時候,會讓人心裡頭髮怵。
林益民看見來人,沒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:「丁爺來了?坐。」
丁海合在對面椅子上坐下,自己提了茶壺,倒了杯茶,抿了一口。
「這茶不錯。」他說。
「今年明前的龍井,就得了二兩。」林益民說,手裡的玉球轉得慢了些,「丁爺怎麼有空過來?」
「路過,順道來看看你。」丁海合放下茶杯,看著他,「你那邊的事,處理完了?」
林益民掌心裡的玉球停下了轉動:「處理不了,跑寧波躲清淨了,那幾個外鄉人,不知死活,把我紹興攪得天翻地覆,要不是我讓王庸成那蠢貨拖著,我也跑不到寧波來。」
「這王庸成真是倒了大霉。」丁海合搖搖頭,語氣還是那麼平和,「你也是。」
林益民從他那張紫檀木榻上坐直了,眼睛死死盯著丁海合。
「丁爺這話什麼意思?」
「那幾個人,不是普通行商。」丁海合說,「裡頭有硬茬子。王庸成這些天帶著兵把碼頭封了,林家名下的船塢、貨棧,全都派人看起來了。你那兩艘停在駝背嶼的船,還有黑沙子灘那艘,估摸著這會兒,已經落到人家手裡了。而你那好女婿劉福長,死在了駝背嶼。」
林益民臉色一下子沉下去了。
「丁爺是來告訴我,我林家要完了?」
「不是告訴你。」丁海合笑了笑,那笑容還是那麼親切,「是來幫你。」
「幫我?」
「嗯。」丁海合點頭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,「幫你……走得體面點。」
話剛落地,屋裡頭的林益民察覺不妙,連忙想穿起鞋子時感覺有辱斯文,又斜靠在木榻上。
他盯著丁海合那瘮人的笑,他也跟著笑了,笑聲干啞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他說,手裡的玉球重新轉起來,越轉越快,「上面覺得,我礙事了?」
「不是礙事。」丁海合糾正他,語氣耐心得像在教學生,「是到日子了。鹽這條路,以後怕是不好走了。上面那位的意思,該清的,得清清乾淨。」
「所以就拿我開刀?」林益民冷笑。
「不只是你。」丁海合說,「劉勤祿,方同道,還有永嘉、寧波那幾個。都一樣。只不過你運氣不好,離我最近罷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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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益民不笑了。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,眼神陰沉得像要滴出水。
「我替上面賺了那麼多銀子,沒有我林家,他們的私鹽怎麼出海?他們的銀子怎麼洗白?現在說棄就棄?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。」丁海合擺擺手,像在拂開什麼不重要的東西,「你也賺夠了。紹興城裡,誰不知道你林老爺富可敵國?錦衣玉食幾十年,也該知足了。」
「再說了,你手裡那些東西——帳本,往來信,還有那幾個知道你太多事的工匠——留著,對大家都不好。你走了,這些東西,也就跟著沒了。對誰都好。」
林益民曉得了。這是要他死,還要他死得乾乾淨淨,把所有的秘密都帶進棺材,這他媽是過河拆橋。
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。他林益民在紹興經營多年,官匪匠三條路,哪條不是他拿錢鋪出來的?到頭來,上面一句話,他就得死。
「丁海合,」他叫丁海合的全名,聲音發冷,「你以為殺了我,就沒事了?我手裡的東西,可不只一份。我要是死了,自然有人把它們送到該送的地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丁海合點點頭,一點不意外,「所以我來,不只是殺你,還要找東西。你兒子,你女兒,你女婿,還有你的那群孫子孫女,鶯鶯燕燕,我都請來了。一會兒,咱們慢慢聊。總能問出來的。」
林益民瞳孔猛地一縮。
「你——」
「我什麼?」丁海合笑了,這次笑出了聲,好似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,「林老弟,咱們打交道這麼多年,你還不知道我?我做事,喜歡乾淨。」
他話音剛落,外頭忽然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,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。不多,就三四聲,然後就沒動靜了。
是林益民留在外頭的護院。
林益民臉色徹底白了。他赤足猛地站起來,手裡的玉球「啪嗒」掉在地上,碎了一個。
「你帶了多少人?」
「不多。」丁海合也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,「也就二三十個。夠用了。」
他朝門口走去,手搭在門框上,又回頭看了林益民一眼。
「對了,有件事忘了說。」他像才想起來,「你那個相好,翠雲樓的秋月姑娘,我也請來了。在廂房等著呢。你要不要……最後去看看她?」
說完,他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林益民僵在原地,像被抽了骨頭。外頭的慘叫聲又響起來,這次更近。
他忽然瘋了一樣撲到窗邊,推開窗戶往外看。
院子裡站著七八個人,都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,手裡拿著刀。刀不長,但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他花重金請來的那幾個護院,已經躺在地上,脖子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歪著,血汩汩往外冒。
管家被兩個人按著跪在地上,帳房縮在牆角,瑟瑟發抖。
丁海合站在院子中間,背著手,像在看雲。聽見開窗的聲音,他轉過頭,朝林益民悠然一笑。
「林老弟,別急,一個一個來。」
然後他朝按著管家的那兩個人點了點頭。
其中一個人抬手,刀光一閃。
管家連哼都沒哼一聲,腦袋就歪了下去,血噴了按著他的人一身。
那個眼角有顆大痣的帳房嚇得尖叫起來,爬起來想跑,被旁邊一個人一腳踹在腿彎,跪倒在地。另一人上前,同樣一刀。
乾淨利落。
林益民看著,渾身發冷。他認得這些人用的刀法,是軍中的路子。丁海合帶來的,根本不是普通的打手,是軍中退下來的老手,說不定,就是「上面」養的死士。
丁海合朝窗邊走過來,在窗外停下,仰頭看著林益民。
「東西在哪兒?」他問。
林益民張了張嘴,因為太生氣太害怕,喉嚨發不出聲音。
丁海合等了等,見他不答,也不生氣,只對旁邊一個人道:「去,把林少爺請來。哦,還有林老爺的那個小孫子,也帶來。」
「是。」
兩個人往後院去。不一會兒,拖出來兩個人。一個是林益民的獨子,二十六七歲,被捆著手,嘴裡塞著布,眼睛瞪得老大,全是恐懼。另一個是個六七歲的小男孩,穿得挺好,但嚇得直哭,也被堵著嘴。
「爹!爹救我!」林少爺看見林益民,拼命掙扎,嘴裡嗚嗚地喊。
小男孩只是哭,眼淚糊了一臉。
丁海合看著林益民。
「再問一次,東西在哪兒?」
「在……在書房……暗格里……」林益民認命了,啞著嗓子說。
丁海合點點頭,對另一個人示意。那人立刻往書房去。
一炷香時間,那人回來了,手裡提著個小鐵箱子。
「丁爺,找著了。帳本,信,還有幾本名冊。」
丁海合接過來,打開翻了翻,滿意地點點頭。
「很好。」
他合上箱子,看向林益民。
「林老弟,你放心,你家裡人,我會照料。」
他說得特別誠懇,跟個大善人一般。
他朝旁邊的人擺了擺手。
兩個人上前,打開屋裡的門,走了進去。
林益民往後退,退到牆角,無路可退。他看著那兩個人走近,手裡的刀還在滴血。
「丁海合!」他嘶聲喊,「你不得好死!上面也不會放過你!你等著——」
聲音戛然而止。
刀光閃過,很快,林益民去了。
林益民靠著牆,慢慢滑下去,眼睛還瞪著,看著窗外的丁海合,死不瞑目。
丁海合沒再看屋裡。他轉身,對提著箱子的那人道:「這院子裡的人,都殺了,放把火,燒乾淨。」
「是。」
他又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林少爺和小男孩。
「這倆,也殺了,送佛送到西,與林益民到地下團聚吧。」
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