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鐵證
黑沙子灘的風比城裡大得多,颳得人臉上發麻。
沈堂凇跟在蕭容與身後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粗糲的沙礫往前走。他目光落在前方灘涂上——那裡停著幾艘船,船型與常見的漕船相似,但仔細看,確實有些不同。
吃水線沉得厲害,船身有一小半沒在水裡。煙囪的位置……他眯眼看了看,是比正常位置偏左了些,確實如於三爺說的一模一樣。船尾處,賀闌川留下的士兵正圍著一塊撬開的船板,指指點點。
「就是這幾艘?」蕭容與問迎上來的賀子瑜。
「是,老爺!」賀子瑜眼底掛著青黑,顯然是睡眠不足,「於三爺說的三點都對上了!您看這吃水,再看那煙囪!最絕的是船尾底下——」他引著兩人繞到船尾。
那塊被撬開的船板約莫三尺見方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。一個士兵舉著火把探進去,火光隱約照出底下層層疊疊的輪廓。
「底下是夾層,從這兒能鑽進去。」賀子瑜比劃著名,「我們的人進去看了,夾層從船頭通到船尾,裡頭塞滿了生鐵錠,用油布裹著。還有些麻袋,裝的是鹽。全是禁運出海的貨!」
蕭容與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處暗門的邊緣。木板切割得整齊,合攏時嚴絲合縫,從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跡。他手指在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凹陷按了按——那是暗扣。
「機關做得精細。」他淡淡道。
「可不是!」賀子瑜憤憤道,「這船明面上是林家名下的貨船,登記在冊,手續齊全,走的是正經漕運的批文!誰能想到底下藏了這些東西?這要是出了海,掛上番邦的旗,就是『外船』。等回來了,旗一扯,又成了『完稅』的官船!兩頭吃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!」
沈堂凇也彎腰看向那暗艙。火把的光有限,只能照見近處。生鐵錠疊得整整齊齊,邊緣泛著冷硬的光。鹽包堆在另一側,麻袋上沒有任何標記。
「夾層多厚?」蕭容與問。
「約莫三尺。」賀子瑜道,「我們量了,這船外頭看是標準漕船制式,可實際艙內容量,比同型船少了近三成。少的那三成,全成了這夾層。為了多裝貨,他們把船員住艙、貨艙都壓榨了。這船真要跑遠海,遇上風浪,人沒處躲,貨也容易移位,簡直就是個棺材!」
「本來就是棺材。」蕭容與直起身,目光掃過整艘船,「裝的是髒銀,駛的是死路。」
他轉身,正要吩咐什麼,灘涂另一頭忽然傳來喧譁。
「什麼人?!」
「站住!」
守在外圍的士兵厲喝,長矛唰地指向來人。
一個渾身狼狽不堪的人,正跌跌撞撞朝這邊跑來。他衣裳破爛,臉上身上全是泥污和乾涸的血跡,一隻眼睛渾濁,裡頭全是血絲和驚惶。他跑得踉蹌,好幾次差點摔倒,卻不管不顧地往前沖,手裡緊緊攥著個油布包。
正是於三爺。
「大人……大人!」他嘶啞地喊著,聲音被海風吹得破碎。
士兵攔住他,他撲通一聲跪在沙地里,也不管那些指著他的矛尖,把手裡的油布包高高舉過頭頂。
「小的……小的有東西要獻給大人!是林家……林家貪贓枉法、走私通敵的鐵證!」
蕭容與眼神一凝,抬手示意士兵退開。他走過去,在於三爺面前停下。
於三爺抬起頭,那隻獨眼死死盯著蕭容與。他臉上泥污混著血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隻眼睛裡的光,瘋狂又決絕。他認不出眼前人的身份,但能得到宴老頭信物,能調動兵士封碼頭、控船隻——這絕不是普通人。這是一位他這輩子可能只能見到這一次的、真正能扳倒林家的人。
是位大人,很大的大人。
「什麼東西?」蕭容與問。
於三爺跪著往前蹭了兩步,把油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沙地上,顫抖著手打開。裡面是一本不厚不薄的冊子。
「這是應該是林家暗帳的抄本……小的,小的是從劉師爺身上拿到的!」於三爺垂著頭,唯有的一隻眼睛眨巴了幾下,「那晚……那晚跳海逃命後,小的沒敢回家,覺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,就躲去了駝背嶼。沒想到……沒想到劉師爺帶著人也去了那兒!」
他獨眼裡閃過恐懼,像是又看到了那晚的情景。
「他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,把駝背嶼翻了個遍。後來……後來不知怎的,自己人吵起來了。劉師爺罵那些人辦事不力,那些人說劉師爺吞了錢……吵著吵著,就動了手!」
於三爺咽了口唾沫,繼續道:「小的躲在礁石縫裡,親眼看見……他們自己人殺起來了!刀啊棍啊鞭啊,往死里打!劉師爺被砍了好幾刀,倒在地上。其他那幾個,也死的死,傷的傷。等沒動靜了,小的才敢出去……」
他指著那帳本:「劉師爺還沒斷氣,看見我,眼睛瞪得老大。他懷裡揣著這個,我想去拿,他死死攥著不放。我……我掰開他手指頭,才搶過來。他喉嚨里咯咯響,說不出話,就斷氣了。我一看這冊子,覺得裡頭有天大的秘密,小的不敢留,可小的一個人,這東西在手裡就是催命符!那日大人來找我,給我見到信物,我就覺得大人不是一般人,小的就一路躲躲藏藏,往這兒來了……」
他說完,整個人伏在沙地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沙子,渾身上下小心翼翼的。
蕭容與彎腰拿起那本冊子,翻開。
第一頁是總目,寫著「丁巳年往來總錄」。下面分門別類:鹽利、漕運、海貿、打點、分潤……每一類下面又有細分。
他隨手翻到「鹽利」那部分。上面一筆一筆,記得清清楚楚:
「三月,收永嘉劉勤祿孝敬銀八千兩,分潤京城三成,余自留。」
「五月,寧波港出私鹽船三艘,獲利一萬二千兩,分丁海合四成,漕運司主事一成,余自留。」
「七月,揚州方同道送來『年敬』五千兩,轉送京城。」
他又翻到「打點」部分。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目:知府王庸成,每年「冰敬」「炭敬」各五百兩;漕運司各級官員,按品級分潤;寧波港監舶司,每船抽五十兩「茶水錢」;甚至還有紹興府學的學正,也收了二百兩「修繕捐」……
最新的一頁,墨跡較新:
「臘月,預支來年鹽利三萬兩,其中一萬五千兩送京城,五千兩打點都察院,餘一萬兩充作海船修繕及『鬼船』改造之資。」
每一筆後面,都蓋著一個小小的、殷紅的私印——「蘭」。
蕭容與合上冊子,看向跪在地上的於三爺。
「你看過裡面內容?」
「看、看過幾眼……」於三爺伏在地上不敢抬頭,「小的就認得幾個字……」
「劉師爺身上,只有這個?」
「就、就這個。還有一個錢袋,裡面有些碎銀子,小的……小的拿了些當盤纏。」於三爺聲音發虛,「大人明鑑,小的實在是走投無路了……」
蕭容與沉默了片刻。於三爺的說辭,乍聽合理,細想卻處處蹊蹺。劉師爺奉命滅口,怎會隨身帶著如此要命的帳本?內訌而死更是荒唐,林家蓄養的死士,豈會因口角自相殘殺?
他沒有繼續追問。眼前這本帳冊,真偽尚需細辨,但出現的時機、方式,都透著股「恰到好處」的意味。像是有人算準了局面,將此物「送」到他手中。
是那隻一直在暗中窺伺、偶爾伸出援手的「黃雀」麼?
「你立了一功。」蕭容與終於開口,「想要什麼賞?」
於三爺猛地抬起頭,獨眼裡先是茫然,隨後湧上狂喜,接著又變成更深的不安。他重重磕了個頭,沙地鬆軟,額頭沾滿了沙粒。
「小的……小的不敢要賞!只求大人一件事!」他說,「小的這條命,是撿回來的。小的什麼都不要,只求大人……扳倒林家後,能容小的在紹興,安安生生過完後半輩子。小的……小的還想造船,正經的船,不害人的船。」
他說到最後,聲音哽咽。那隻獨眼裡,渾濁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沙土,滾落下來。
沈堂凇站在一旁,靜靜看著。於三爺身上的傷是真的,泥污血漬也是真的,那份恐懼和絕望演不出來。但他總覺得,這老人有些話沒說完。那帳本出現的時機,太巧了。
蕭容與點了點頭。
「准了。」
於三爺愣住,似乎沒想到這麼容易。他又重重磕了三個頭,額頭撞在沙地上,悶悶的響。
「謝大人!謝大人!」
蕭容與沒再看他,轉身對身邊的侍衛道:「帶於三爺下去,找個穩妥地方安置,找個郎中給他看看傷。派人守著,別出岔子。」
「是!」
侍衛上前扶起於三爺。於三爺腿還是軟的,幾乎是被架著走。他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蕭容與一眼,獨眼裡情緒複雜,最終化為一片空洞的茫然。
蕭容與重新翻開那帳冊,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數目上。沈堂凇走到他身邊,低聲道:「這帳冊……」
「半真半假。」蕭容與合上冊子,望向遠處海面,「真的部分,足以定林益民,丁海合的罪。假的部分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是有人想借我的手,清理更多人。」
「於三爺沒說全實話。」沈堂凇道。
「嗯。」蕭容與道,目光幽幽望向遠處。
至於背後遞刀的人是誰,目的為何,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。當務之急,是讓這些東西發揮它該有的作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