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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援兵

2026-03-30 04:42:11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第185章 援兵

  紹興碼頭被兵封了三天。

  第四天早上,水道上起了霧。守碼頭的兵丁抱著長矛打哈欠,霧濃得看出去十步就不見人影。

  然後他們就聽見了水聲。

  不是尋常行船的水聲,是整齊劃一的槳聲,一下,又一下,破開濃霧而來。緊接著,船影從霧裡顯出輪廓——不是一條,是黑壓壓一片。當頭是兩艘快船,船頭插著旗,霧太濃,看不清旗上字,只看見是紅的。

  快船後頭跟著更大的船,吃水很深,船上站滿了人。都是兵,穿著甲,挎著刀,在霧裡站得筆直,像一尊尊鐵打的雕像。

  碼頭上的兵丁嚇得瞌睡全醒了,手裡的矛差點掉地上。

  快船靠岸,跳板放下。第一個下來的是個穿緋色官袍的年輕人,麵皮白淨,眉眼生得極好,臉上是一路奔波的疲色和壓不住的急怒。他身後跟著個常平,還有個臉上有胎記、抱著包袱的姑娘。

  是宋昭,帶著常平和陳阿沅到了。

  宋昭腳一沾地,目光就往碼頭上掃。看見那些被封的船,看見船上那些還沒卸完的生鐵和鹽包,看見兵丁們惶惶不安的臉。他臉色更沉了,也不管那些兵丁,抬腳就往城裡走。常平趕緊跟上,阿沅抱著包袱,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
  「宋、宋相……」隊正老陳終於找回聲音,想攔又不敢攔。

  宋昭看都沒看他,只丟下一句:「讓開。」

  聲音沉沉的,老陳下意識就讓開了路。宋昭帶著人,徑直往府衙方向去。他走得極快,緋色官袍的下擺在清晨濕冷的空氣里翻飛。

  府衙門口,王庸成已經得了信,正慌慌張張帶著人迎出來。他這幾晚都不敢睡,眼底下兩團青黑,官帽戴歪了都沒察覺。看見宋昭,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,彎腰就要跪。

  「宋、宋相……」

  宋昭在他面前停下,沒讓他跪,只盯著他,問:「陛下呢?」

  王庸成嗓子發乾:「在、在……」

  「在哪兒?!」宋昭聲音陡然拔高,嚇得王庸成渾身一哆嗦。

  「在、在後堂歇著……下官已、已備下……」

  宋昭不再理他,繞過他就往後堂走。王庸成想跟,被常平一個眼神止住了,王庸成頓時不敢動了,只佝僂著腰站在原地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
  後堂廂房門開著,蕭容與正在用早膳。簡單的清粥,兩碟小菜。沈堂凇坐在他對面,也端著一碗粥,小口喝著。

  腳步聲到了門口,蕭容與沒抬頭,沈堂凇卻抬起頭來。

  宋昭站在門口,看著屋裡兩人。他目光在蕭容與身上停了停,又掃過沈堂凇,最後重新落回蕭容與臉上。他吸了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,像是把一路憋著的怒火和擔憂硬生生壓下去,然後撩起袍角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臣宋昭,救駕來遲,請陛下恕罪。」

  蕭容與放下勺子,抬眼看他。

  

  「起來吧。不遲,正好。」

  宋昭起身,沒立刻進來,目光在屋裡頭坐著的兩人身上又掃了一圈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才走進來,在桌邊站定,忽然道:「沈先生瘦了。」

  蕭容與抬眼看了一眼宋昭,拿起旁邊的筷子,夾了一筷子的菜放進沈堂凇碗裡,漫不經心問:「帶了多少人?」

  「水陸並進,共三千。水師控制了碼頭和主要水道,步軍已接管四門。」宋昭道,「林益民在寧波的別院,臣讓人去了,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人沒了。」蕭容與接道。

  宋昭點頭:「是。一把火燒得乾淨,裡頭的人……都沒了。」

  蕭容與「嗯」了一聲,沒什麼意外。他又拿起勺子,在碗裡慢慢攪著。

  「王庸成呢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在外頭候著。」宋昭道,語氣冷了下去,「此人昏聵無能,聽信讒言,竟敢對陛下動刀兵。按律……」

  「他是蠢,不是壞。」蕭容與打斷他,抬眼看向門口,「讓他進來。」

  宋昭皺了皺眉,還是轉身對門外道:「王庸成,進來。」

  王庸成幾乎是挪進來的,腿腳發軟,走到屋子中間,撲通就跪下了。

  「陛下!臣糊塗!臣該死!臣罪該萬死!」


  他一邊說一邊磕頭,額頭撞在地上砰砰響。

  蕭容與沒叫停,任他磕。等磕了七八個,額頭都青了,才淡淡道:「行了。」

  王庸成停下來,伏在地上不敢抬頭,肩膀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王庸成,」蕭容與開口,「朕記得,你當年的殿試的策論,寫得不錯,先帝還誇過你。」

  王庸成身子僵了一下,伏得更低了,顫巍巍道:「臣、臣愧對先帝,愧對陛下……」

  「你是愧。」蕭容與放下勺子,碗底與桌面輕輕一磕,「但朕問你,劉福長這個人,你怎麼用的?」

  王庸成愣住,似乎沒想到陛下會問這個。他抬起頭,額頭上一片青紫,眼裡全是惶惑。

  「劉、劉師爺?他……他是下官的同鄉,頗有才幹,在錢糧刑名上都很熟,下官就讓他做了刑名師爺,主理案牘……」

  「只是同鄉?」蕭容與問。

  王庸成明顯覺得不對勁了,張了張嘴,臉上血色褪盡。他嘴唇哆嗦著,半晌,才低聲道:「他……他娶了林益民的女兒。」

  「何時娶的?」

  「下官上任紹興的第二年。」王庸成聲音越來越低,「那時林益民想與下官結親,下官……下官內子不允,下官自己也覺得不妥,就婉拒了。後來……後來林益民就把女兒嫁給了劉福長。劉福長本就是下官同鄉,又有功名在身,下官就……」

  「就讓他做了你的師爺,掌管刑名錢糧,成了你在紹興最倚重的人。」蕭容與替他說完了。

  王庸成伏在地上,不敢吭聲。

  「林益民走私的船,從寧波港出去,要有批文。批文誰批的?」

  「是、是漕運司……」

  「漕運司批文,要府衙用印副署。印誰蓋的?」

  王庸成額頭冷汗涔涔而下。

  「是、是劉福長……他說是尋常漕運文書,下官就……」

  「林家修船的木料以次充好,工匠陳詠夫發現後上書告發,狀紙遞到府衙,誰接的?」

  「也、也是劉福長……他說證據不足,已駁回了……」

  「陳詠夫『失足』落水,其女陳阿沅屢次告狀,誰壓下的?」

  「都、都是劉福長……他說那是意外,說陳阿沅胡攪蠻纏……」

  「那欺辱陳阿沅的劉旺,讓你關押大牢,誰放的?」

  「這……那劉旺是劉福長侄子,也是……也是他讓人放的。」

  蕭容與每問一句,王庸成就抖一下。問到後來,他整個人都癱在地上,像被抽了骨頭。

  「所以,」蕭容與最後道,「你這紹興知府,這些年,到底是你在做,還是劉福長在替你做?」

  王庸成答不上來。他臉上全是淚水和冷汗,混在一起,狼狽不堪。他忽然猛地直起身,不是跪,是坐在地上,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。

  「臣糊塗!臣蠢!臣讓人當了刀使還不自知!臣對不起陛下!對不起紹興百姓!」

  他打得狠,臉上立刻顯出指印。他還想打,蕭容與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行了。」

  王庸成停下來,手還舉在半空,臉上紅腫,眼神空洞。

  「劉福長已經死了。」蕭容與道,「死在駝背嶼,讓人殺了,還有他侄子劉旺,被人毒死了。」

  王庸成愣住,眼裡閃過一絲茫然,隨即是更深的恐懼。劉福長劉旺都死了?誰殺的?下一個是不是該是自己了?

  「你這些年,被他當刀使,替他、替林益民做了多少事,你自己心裡清楚。」蕭容與看著他,「朕現在給你兩條路。」

  王庸成猛地抬頭,眼裡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
  「第一,」蕭容與伸出一根手指,「你現在出去,對外說,你早就察覺劉福長與林益民勾結,暗中收集證據,昨日是故意設局,引蛇出洞,如今人贓並獲。朕許你一個『戴罪立功』,官降三級,調任他處。」

  王庸成眼睛亮了,但很快又黯下去。

  「第二,」蕭容與伸出第二根手指,「你上請罪摺子,自陳昏聵,被小人蒙蔽,釀成大錯。朕革你的職,流三千里。你的家眷,朕不動。」

  王庸成臉上的光徹底滅了。他癱坐在地上,看著地面,良久,才啞著嗓子道:「臣……選第一條。」


  蕭容與點點頭,料到他會選擇第一條。

  王庸成爬起來,重新跪好,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「臣……謝陛下隆恩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踉蹌著往外走。那背影好似一下子就老了十來歲,整個人萎靡不振。

  見人走遠,宋昭才走到桌邊,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,看著蕭容與。

  「陛下心軟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心軟。」蕭容與道,「是沒必要。王庸成這種官,官場沒有一千也有過半。殺一個,用處不大。留著他,還能做個樣子。

  王庸成是蠢,被利用,罰得重,但不致死。林益民是壞,主動作惡,必須死。而那些京城裡、比林益民更「壞」的就該千刀萬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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