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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 獨走

2026-04-01 11:01:51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第189章 獨走

  一大早,客寓院子裡就有了動靜。

  沈堂凇醒得早,或者說,他昨夜沒怎麼睡。腦子裡全是蕭容與昨晚說的話,還有那雙看著他、說「你要信朕」的眼睛。他在床上躺了會兒,躺不住,索性起來洗漱。

  推門出去時,院子裡已經有個人在了。

  虞泠川站在石榴樹下,背對著他,好像在等人。天色還灰濛濛的,晨霧沒散,把他那身影襯得有些模糊。他右手的繃帶已經取了,就那麼垂在身側,仔細看著還是有點不太自然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虞泠川轉過身。

  「沈先生,早。」

  沈堂凇點點頭,走過去:「起這麼早?」

  「嗯。」虞泠川應了聲,目光在沈堂凇臉上停了停,「先生昨晚沒睡好?眼睛還有點腫。」

  沈堂凇下意識抬手摸了摸眼角:「有點。」

  兩人就這麼站著,一時無話。遠處傳來雞鳴聲,一聲接一聲。

  虞泠川冷不丁開口:「先生,我不跟你們回永安了。」

  沈堂凇詫異,轉過頭看他。

  虞泠川臉上很平靜,就那麼看著沈堂凇:「我想過了,我回去能幹什麼?琴也彈不了了,軟玉閣應該也不需要我這種彈不好琴的人,待在先生身邊,也是個拖累。倒不如……就留在江南,找個清靜地方,做點小營生,也能養活自己。」

  沈堂凇張了張嘴,最後啥也沒說。他想起之前懷疑虞泠川的那些事,夜裡的黑影,那些若有若無的試探。可他也想起在揚州雨夜裡背他逃命,想起他去找賀闌川搬救兵。

  人心是複雜的。沈堂凇想,也許虞泠川確實有秘密,可那些好也不全然都是假的。

  「你想好了?」沈堂凇問。

  「想好了。」虞泠川點頭,聲音輕輕的,「總不能一直麻煩先生。」

  沈堂凇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從懷裡掏出個錢袋,裡頭有些碎銀子和銅板。他把整個錢袋塞到虞泠川手裡。

  「拿著。」

  虞泠川低頭看著手裡的錢袋,手指收緊,攥緊了。

  這是沈堂凇第二次塞錢給他。

  「先生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「別推。」沈堂凇打斷他,語氣不容拒絕,「出門在外,沒錢寸步難行。你手還沒好全,做活也做不了重活。這些錢,夠你撐一陣子。等手好了,再做打算。」

  虞泠川沒再推辭,把錢袋仔細收進懷裡。他抬起頭,看著沈堂凇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特別亮。

  「先生,」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特別真誠,沒有以往的柔柔弱弱,「我本來想,等手好了,帶先生去慈谿,見見我阿婆的。她做的桂花糕,是慈谿一絕。可現在……先生明日就要走了,慈谿離這兒還有些距離,怕是來不及了。」

  他看著比自己矮一些的沈堂凇,微微垂眼,能看見沈堂凇那濃密微翹的睫毛:「以後……等先生哪天得空,來慈谿,我帶先生去嘗嘗。我阿婆人很好,她一定會喜歡先生的。」

  沈堂凇聽著,點點頭:「好,有機會一定去。」

  虞泠川又認真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上前一步,張開手臂,輕輕抱住了他。

  那擁抱很輕,一下就分開了。虞泠川下巴抵在他肩頭。沈堂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還有一點草藥的清苦。

  然後他聽見虞泠川在他耳邊,飛快地說了一句:

  「先生,我好似心悅你。」

  聲音很輕,像羽毛拂過耳廓。輕到沈堂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  他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
  等他反應過來,虞泠川已經鬆開了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臉上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。

  「先生保重。」虞泠川說,對他深深一揖,「咱們……以後還會見面的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不再停留,轉身從容的往外走去。

  沈堂凇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。那句「我好似心悅你」還在耳邊迴響,震得他腦子嗡嗡的。

  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。樹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搖晃。

  沈堂凇還站在院子裡,直到常平從屋裡出來,看見他,詫異道:「沈先生,您站這兒發什麼呆?虞琴師呢?方才還見他人呢!」


  沈堂凇回過神,點點頭:「他走了。」

  「走了?」常平一愣,「不跟咱們回京了?」

  「嗯,說留在江南。」

  常平「哦」了一聲,也沒多問,只道:「那您快進屋用早膳吧,一會兒就該收拾東西了。」

  沈堂凇「嗯」了聲,轉身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院門。

  虞泠川已經走了。帶著他那些秘密,帶著他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「心悅」,走了。

  沈堂凇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但又很快釋然了。

  也許這樣也好。他想。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。

  他推門進了屋。

  外頭街上,一輛馬車正緩緩駛出城門。虞泠川坐在車裡,背靠著車壁,閉著眼。

  懷裡那個錢袋硌在胸口上,是他忘不了的感覺。他伸手進去,摸了摸那些碎銀子,又摸到一個小小的、硬硬的東西。

  是那隻草編的螞蚱。沈堂凇編的那隻,歪腿的,醜醜的。他一直貼身收著。

  虞泠川看著那隻丑螞蚱,輕輕在唇瓣邊碰了碰。

  馬車碾過青石板路,軲轆軲轆地響,朝著慈谿方向去了。

  沈堂凇不知道,這一別,再見面時,會是怎樣的光景。

  他也不知道,那句「心悅」,究竟有幾分真,幾分假。

  他只想把自己的路走好,走穩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早膳。

  蕭容與坐下,端起粥碗,目光在桌上一掃,隨口問:「虞琴師呢?還沒起?」

  常平正給沈堂凇盛粥,聞言回道:「回老爺,虞琴師走了。說是……不跟咱們回京了,留在江南。」

  蕭容與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,抬眼看向沈堂凇。

  沈堂凇低著頭,專心喝粥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走的?」蕭容與問。

  「天剛亮那會兒。」常平說,「在院子裡跟沈先生說了幾句話,就走了。」

  蕭容與「嗯」了一聲,重新低頭喝粥。

  吃了半碗粥,蕭容與又抬頭,這次目光直接落在沈堂凇臉上。

  「先生,」他說,「虞琴師跟你說了什麼?」

  沈堂凇放下勺子,老老實實道:「他說……不跟咱們回京了,想留在江南。我給了他些盤纏,讓他把手養好。」

  「就這些?」

  沈堂凇點頭,手不自覺地摸了摸碗沿:「還說……以後若有機會,讓我去慈谿嘗嘗他阿婆做的桂花糕。」

  他略過了那句「我好似心悅你」。

  蕭容與盯著他看了幾秒,不知道信沒信。

  「倒是會挑時候走。」他慢條斯理地夾了青菜,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,「咱們明日就動身,他今日走。先生還給了盤纏,倒是周全。」

  沈堂凇聽出他語氣里的不對勁,抬起頭,看見蕭容與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他心裡莫名一緊,想解釋:「我就是覺得他手還沒好全,一個人留在江南,怕是艱難……」

  「先生心善,朕知道。」蕭容與打斷他,「只是這虞泠川這人心思深。他留在江南,是真想清淨過日子,還是另有打算,誰說得准。」

  他把筷子輕輕擱在碗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
  「不過走了也好。」蕭容與語氣恢復了平靜,「他那些心思,那些算計,留著也是麻煩。先生既給了他盤纏,也算全了這段緣分。以後如何,是他自己的造化。」

  話說到這份上,沈堂凇不敢再接。

  一頓早膳吃得有些沉悶。賀子瑜端著碗進來時,感覺氣氛不對,瞅瞅這個,看看那個,識趣地沒多話,埋頭猛吃。

  飯後,眾人各自收拾行裝。沈堂凇東西不多,很快就收拾好了。他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。

  想起那個輕得像羽毛的擁抱,想起那句飄進耳朵里的「心悅」。

  然後他又想起蕭容與早膳時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  心裡亂糟糟的。

  次日早晨。

  常平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個包袱:「沈先生,您看看還缺什麼不?這一路回京,得走十來天呢。」


  沈堂凇回過神,搖搖頭:「不缺了,多謝常公公。」

  常平把包袱放下,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:「先生,老奴多句嘴……陛下是我從小看到大的,昨日早晨陛下不是對先生發脾氣,先生您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沈堂凇一愣,看向常平。

  常平嘆了口氣:「老奴在宮裡待了半輩子,什麼樣的人沒見過。還有那個虞琴師看您的眼神……不太一樣。陛下怕是也看出來了。」

  常平的話欲言又止,沈堂凇也明白了。

  原來陛下……真不喜歡虞泠川。

  可能比不喜歡更重一點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沈堂凇最終說,「多謝常公公提點。」

  常平點點頭,不再多說,退了出去。

  沈堂凇一個人在屋裡收拾好東西。直到外頭傳來賀子瑜的大嗓門:「沈先生!收拾好了沒?咱們該出發了!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拎起包袱,推門出去。

  院子裡,車馬已經備好。蕭容與站在車前,正跟賀闌川交代什麼。見沈堂凇出來,他吩咐的動作明顯停了一下,然後又悄無聲息的繼續說著什麼。

  「上車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沈堂凇「嗯」了一聲,走到車邊。蕭容與伸手,扶了他一把。手掌溫熱,力道沉穩。

  沈堂凇上車坐好,蕭容與隨後上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車門關上,車簾放下,外頭的聲音被隔開。

  馬車緩緩駛動。

  車廂里很安靜。沈堂凇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,紹興城在晨光里漸漸遠去。這座他待了不到一個月的江南小城,發生了太多事。

  蕭容與也看著窗外,手指在膝上輕輕點著,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沈堂凇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蕭容與轉過頭,看向他。

  「虞琴師他……」沈堂凇猶豫著用詞,「他救過我,也幫過忙。我給他盤纏,只是……只是覺得他可憐,沒別的意思。」

  蕭容與看著他,眼神深邃,見眼前人解釋,也不像之前那般硬邦邦的模樣。

  「朕知道。」他說,語氣緩和了些,「朕不是怪先生。只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只是有些事,先生看不明白。虞泠川此人,不簡單。他接近你,幫你,或許另有目的。朕不想你被他利用,更不想你……為他傷心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的。」沈堂凇說,「不是有陛下在嘛!」

  蕭容與聽這話,愣愣的看了他半晌,忽然搖頭笑了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他說,身子往後靠了靠,閉上了眼,「朕與先生歇會兒吧。」

  沈堂凇「嗯」了一聲,也靠向車壁。馬車顛簸,有節奏地搖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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