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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安排

2026-03-31 06:59:41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第188章 安排

  晨光剛透進東市街口,豆腐腦攤的煙火氣已經起來了。

  賀子瑜端著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腦,穿過三三兩兩的行人,往陳阿沅那小院走。碗燙手,他走得快,湯汁一晃一晃的,差點灑出來。

  院門虛掩著。賀子瑜用腳頂開門縫,側身進去。

  陳阿沅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,低著頭,左手拿著刻刀,右手虛扶著,在一塊木頭上細細地劃。聽見動靜,她抬起頭,看見是賀子瑜,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賀公子?這麼早……」

  「給你帶早飯。」賀子瑜把碗放旁邊石頭上,搓了搓燙紅的手指頭,「豆腐腦,多加鹵,沒放香菜——我記得你不愛吃香菜。」

  陳阿沅放下刻刀,接過碗。碗還燙著,她左手端著,右手手指曲著,不太方便拿筷子。賀子瑜看見了,很自然地把自己那碗也放下,拿過她手裡的筷子,在碗裡攪了攪,把滷汁和豆腐腦拌勻,然後遞還給她。

  「這樣好拌開。」他說。

  陳阿沅「嗯」了一聲,接過筷子,小口小口地吃著。

  賀子瑜蹲在她旁邊,捧著自己那碗,呼嚕呼嚕喝得很大聲。喝幾口,就側頭看看她。

  「好吃不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陳阿沅點頭。

  賀子瑜笑了,露出兩排白牙。他三兩口把自己那碗喝完,碗往旁邊一放,也不急著走,就在那兒蹲著,看陳阿沅刻木頭。

  「刻什麼呢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刻船紋。」陳阿沅說,把手裡的木頭轉過來給他看。

  賀子瑜湊近了些,「你這手藝,真絕了。我爹營里那些老匠人,都沒你雕得細。」

  陳阿沅沒接話,低著頭,繼續用刻刀修船尾。刀刃在木頭上走,沙沙的,木屑掉下來,落在她衣擺上。

  賀子瑜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阿沅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……以後有什麼打算?」

  陳阿沅手裡的刻刀停了一下。她沒抬頭,過了幾秒,才低聲說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不知道?」賀子瑜皺眉,「留在紹興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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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阿沅搖搖頭,又點點頭,最後還是搖頭。

  「我爹娘都沒了,這紹興……也沒什麼好留戀的。」她說,聲音輕輕的,「可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兒。我這樣……」她抬起右手,那幾根歪曲的手指動了動,「又能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你能幹的多了!」賀子瑜立刻說,「你這手藝,開個鋪子,專門做船模,肯定好賣!再不濟,去工部,當個匠師,教人做船!我爹說了,有真本事的人,到哪兒都餓不死!」

  陳阿沅聽著,嘴角很淺地彎了一下,又很快平了。

  「我一個女子,又沒念過什麼書,工部……哪是我能去的。」

  「女子怎麼了?」賀子瑜不服,「天樞閣的秦婆婆就是女官!我朝律法又沒說不讓女子做官!再說,你認字,會算帳,手藝還好,比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書呆子強多了!」

  他說得激動,臉都漲紅了。陳阿沅抬頭看他,看見他眼睛亮亮的,裡頭全是真誠。

  她心裡某處軟了一下。

  「賀公子,」她放下刻刀,很認真地看著他,「謝謝你。真的。」

  賀子瑜被她這鄭重其事的道謝弄得有點不好意思,撓撓頭,嘿嘿笑了兩聲。

  「謝什麼,我又沒做什麼。」

  陳阿沅沒再說謝,只是看著他。陽光從屋檐斜照下來,落在賀子瑜臉上。他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,眉眼乾淨,笑容坦蕩。

  這樣的人,和她,原本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
  「賀公子,」她重新拿起刻刀,低下頭,搗鼓著木頭,「你不用為我操心。我……我自己能行的。」

  「你能行什麼?」賀子瑜急了,「你一個姑娘家,手還不方便,在這人生地不熟的,你能去哪兒?能幹什麼?難道還回東市擺攤,天天讓人欺負?雖然說外頭謠言澄清了!但也保不齊有心懷不軌之人。」

  陳阿沅抿著唇,不說話。

  賀子瑜看著她低垂的側臉,那左臉的胎記在晨光里紅得刺眼。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,像是心疼,又像是生氣。


  「阿沅,」他聲音軟下來,「你跟我去京城吧。」

  陳阿沅猛地抬頭,愣愣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去……京城?」

  「嗯!」賀子瑜點頭,眼睛更亮了,「我家在京城,我爹是鎮北侯,我大哥是將軍,我在京城熟!我給你找個住處,安頓下來。你想開鋪子,我幫你張羅;你想做船模賣,我幫你找客源;你要是想去工部學點更精的,我找我爹疏通關係!總之,肯定比你自己在這兒強!」

  他說得又快又急,像是怕說慢了,陳阿沅就會拒絕。

  陳阿沅確實想拒絕。她嘴唇動了動,話還沒出口,賀子瑜又搶著說:

  「你別急著說不!你想想,京城多大啊,能人多,機會也多!你這樣的手藝,在紹興可能埋沒了,到京城,說不定真能闖出名堂!就算……就算什麼都不圖,就當出去見見世面,也好啊!」

  他蹲在那兒,仰頭看著她,眼神巴巴的,像只等著主人點頭的大狗。

  陳阿沅被他看得心亂。她移開視線,看著手裡的木頭小船。船舷已經修得很光滑了,在光下泛著溫潤的木色。

  去京城嗎?

  那個只在爹娘口中聽說過的、遙遠又繁華的地方。

  她一個無依無靠、臉上有疤、手有殘疾的女子,去了那兒,真的能活下去嗎?

  「賀公子,」她低聲說,「你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可我……我不想給你添麻煩。你是侯府公子,我是……」

  「你是什麼?」賀子瑜打斷她,眉頭皺起來,「阿沅,我賀子瑜交朋友,不看身份,不看臉,就看人!你人好,手藝好,心地善,我就願意幫你!這跟你是侯府公子還是賣菜姑娘,沒關係!」

  他說得斬釘截鐵。陳阿沅鼻子有點酸,她趕緊低下頭,假裝繼續刻木頭。

  賀子瑜見她不說話,更急了。他站起來,在院子裡轉了兩圈,又轉回來,蹲下。

  「阿沅,你就當幫我個忙,行不行?」

  陳阿沅愣住,抬頭看他:「幫你?」

  「嗯!」賀子瑜重重點頭,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胡說八道,「我爹我哥總嫌我在外邊野,不務正業。你要去了京城,開個鋪子,我就能跟我爹說,我在外邊認識了有本事的朋友,一起做正經生意!我爹爹哥哥一高興,說不定就不念叨我了!」

  陳阿沅看著他,沒說話。她知道賀子瑜在瞎編,可他那副著急的樣子,又讓她說不出狠話。

  「還有啊,」賀子瑜繼續掰著手指頭數,「沈先生肯定也願意你去!他總誇你手藝好,說你有靈氣。虞琴師……呃,虞琴師應該也沒意見。陛下……老爺那邊,更不會說什麼!你看,大家都樂意你去!」

  他說得天花亂墜,陳阿沅聽著,心裡那點猶豫,一點點被說散了。

  她其實也想走。紹興這地方,留給她的都是痛。爹娘慘死,自己被人欺負,那些流言蜚語……每一條巷子,每一處轉角,都能勾起不好的回憶。

  去一個新的地方,從頭開始,或許……真的能不一樣。

  「可是,」她還有最後一點顧慮,「去京城,要很多盤纏吧。我……」

  「盤纏我有!」賀子瑜立刻說,「你先用著,等以後你鋪子賺了錢,再還我!算我借你的!」

  陳阿沅看著他。賀子瑜也看著她,眼睛睜得圓圓的,裡頭全是期待。

  她終於,很輕很輕地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賀子瑜一下子蹦起來,高興得差點把旁邊的裝豆腐腦的碗踢翻。

  「你答應了?真答應了?不反悔?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陳阿沅看著他歡喜的模樣,唇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,「不反悔。」

  「太好了!」賀子瑜搓著手,在院子裡又轉了兩圈,然後一拍腦門,「我得趕緊去告訴沈先生!還有,得給你準備路上用的東西!被子,衣裳,乾糧……對了,你那些工具,木頭,都得帶上!我去找輛大點的車!」

  他說著就要往外跑,跑到門口,又折回來,蹲在陳阿沅面前,鄭重地說:

  「阿沅,你放心,到了京城,我肯定照顧好你。不讓人欺負你,不讓你受委屈。我賀子瑜說話算話!」

  陳阿沅看著他認真的臉,心裡那點不安,一下子就散了。

  她點點頭,信任道:


  「嗯,我信你。」

  賀子瑜笑了,笑得像朵花。他站起來,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,邊跑邊喊:

  「沈先生!沈先生!阿沅答應去京城了!」

  聲音在晨光里傳得老遠。

  陳阿沅坐在屋檐下,聽著那漸漸遠去的喊聲,低頭看著手裡的木頭小船。

  船身已經成型,只差最後的打磨和上漆。

  就像她的人生,開始了另外一個步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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