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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7章 述情

2026-03-31 06:59:38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第187章 述情

  沈堂凇坐在那兒,蕭容與那句話「當然是給我沈先生升官了」的話還在耳朵邊繞,繞得他心裡發慌。

  蕭容與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:「先生。」

  沈堂凇抬起頭。

  「國師的事,」蕭容與說,問出了自己特別想問的一句話,「你還沒告訴朕,到底為什麼這麼不願意。」

  沈堂凇手指摳得更用力了,「臣……臣說過了,才疏學淺,擔不起。」

  「這話你糊弄別人行,糊弄朕?」蕭容與身體往前傾了傾,胳膊支在書案上,撐著下巴,盯著沈堂凇的眼睛,「揚州驗鹽,紹興查案,你哪樣做得不好?你哪點配不上一個國師之位?」

  沈堂凇避開他的目光,喉嚨發緊:「就是……就是覺得不合適。」

  「哪裡不合適?」

  「哪裡都不合適。」沈堂凇聲音低下去,語氣里是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。

  蕭容與不說話了。他看了沈堂凇半晌,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背對著沈堂凇,肩膀塌下去一點,那背影看著竟有些寥落。

  「朕以為,」他開口,聲音悶悶的,「朕以為先生懂朕的心思。朕身邊……能全然信得過的人不多。宋昭算一個,賀闌川算半個。可他們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他們是臣子,是朋友,可有些話,有些事,朕沒法跟他們說。」

  「先生不一樣。」他轉過身,看著沈堂凇,目光沉沉,「朕跟先生在一起,不用端著皇帝的架子,不用想哪句話該說,哪句話不該說。朕累了,煩了,先生就在那兒,安安靜靜地陪著。朕想說廢話,先生就聽著。朕想犯懶,先生也不催。」

  他走到沈堂凇跟前,低頭看著沈堂凇。

  「朕就想身邊有這麼個人。國師不過是個名頭,有了這個名頭,先生就能名正言順地留在朕身邊,不用理會那些閒言碎語,不用看人臉色。朕能護著你,讓你做你想做的事,看你想看的書,治你想治的病。」

  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掏心窩子。

  「可先生……好像一點都不想要。」

  沈堂凇聽著,鼻子發酸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無從說起。

  蕭容與看他這樣,輕輕嘆了口氣。他彎下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蹲在沈堂凇面前,仰頭看他。

  「先生,」他聲音放得更軟了些,像在騙小孩手裡的糖果,「你告訴朕,到底怕什麼?是怕朕對你不好?還是怕……別的?」

  沈堂凇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。燭光在那張臉上跳躍,照出眼底的疲憊,和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。聯想到與自己一同穿越而來那本的野史裡頭記載的東西,他知道,野史裡頭的一切都是真的,都在真實發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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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忽然就繃不住了。

  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他趕緊低下頭,用袖子去擦,可越擦越多。

  「我怕……」他聲音帶著哭腔,斷斷續續的,「我怕我年紀輕輕就死了……我怕我死得不明不白,不清不楚……我怕惹是非,怕人議論,怕……怕身邊的人一個個離我遠去,怕相熟的人最後……最後形同陌路……」

  他說得語無倫次,可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挖出來的。他想起了野史上那句「國師病歿,帝慟甚」,想起了自己穿來後戰戰兢兢的日子,想起汪春垚的冤屈,想起了揚州那些中毒百姓的臉,想起了阿沅抱著包袱跪下的樣子。

  這世道太險,人心太深。他一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,就像漂在茫茫大海里的一片葉子,不知道哪天一個浪頭打過來,就沒了。

  蕭容與愣住了。他沒想到沈堂凇怕的是這些。他以為沈堂凇是嫌國師之位太招搖,是怕擔責任,是……是沒那麼願意留在他身邊。

  「怎麼會?」他伸手,想碰沈堂凇的臉,又停在半空,最後輕輕落在他膝蓋上,「有朕在,你怎麼會死得不明不白?誰敢讓你死?誰敢議論你?至於身邊的人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宋昭、賀闌川、子瑜,還有常平,他們哪個不是真心待你?怎麼會形同陌路?」

  沈堂凇搖頭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蕭容與手背上。

  「是真的……陛下信我……」

  「朕信。」蕭容與說,手指收緊,握住他膝蓋,「可你得告訴朕,你是怎麼覺得,當上國師就會這樣?」

  沈堂凇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他總不能說,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。


  他憋了半天,最後胡亂扯了個理由:「我……我夢見的。」

  蕭容與皺眉:「夢見什麼?」

  「夢見我當了國師……」沈堂凇閉著眼,眼淚從睫毛縫裡滲出來,「然後……然後就死了。病死的,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……他們都走了,都不要我了……」

  他說得顛三倒四,可那恐懼是真的。蕭容與能感覺到,握著的膝蓋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蕭容與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沈堂凇哭得發紅的眼睛,看著那滿臉的淚,心裡像被什麼揪緊了。

  最後,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抬起手,用拇指指腹,一點一點,擦掉沈堂凇臉上的淚。

  「不怕。」他說,聲音低得像耳語,「朕不會讓先生這樣的。你要信朕,好不好?」

  沈堂凇睜開眼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咱們先走一步看一步。」蕭容與繼續說,手指還停在他臉頰邊,「國師的事,不急。你若實在不想,朕也不勉強你。咱們先回京,你還在司天監待著,想做什麼做什麼。等哪天……等哪天你想通了,或者不怕了,咱們再說。好不好?」

  沈堂凇愣愣地看著他,忘了哭。

  他沒想到蕭容與會退讓。皇帝不都是說一不二的嗎?他以為今天非得給個說法,非得逼他點頭。

  可蕭容與並沒有,沒有和以前那樣,逼著自己成為天樞閣行走,沒有一聲不吭就給自己安個頭銜。他蹲在他面前,仰頭看著他,用最輕的聲音,跟他說「不怕」,跟他說「好不好」。

  沈堂凇喉嚨堵得厲害。他用力點了點頭,點了一下,又點一下。

  「好……」

  蕭容與笑了,眼裡帶著光。他站起身,順手把坐著的沈堂凇也拉起來。

  「哭得跟花貓似的。」他伸手,抹掉沈堂凇眼角最後一點濕意,「去洗把臉,早點歇著。後日一早就得動身,路上累。」

  沈堂凇「嗯」了一聲,低頭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又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蕭容與還站在書案邊,正低頭又看向另外一本奏疏。燭光在他側臉上鍍了層暖色,那眉眼間的疲憊似乎散了些。

  沈堂凇抿了抿唇,推門出去了。

  夜風吹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他走到井邊,打水洗臉。水很涼,激得他清醒了些。

  他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,眼睛還腫著,鼻頭紅紅的。

  信嗎?

  沈堂凇感覺自己心裡那塊壓了太久的大石頭,好像鬆動了一點。

  就一點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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