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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回稟

2026-04-05 13:02:09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第196章 回稟

  宋昭是晌午過後進的宮。

  他風塵僕僕,緋色官袍有點兒皺巴巴的,靴子也灰撲撲的。進了御書房,他撩起袍角就要跪。

  「免了。」蕭容與坐在書案後,抬手虛扶,「坐。常平,上茶。」

  宋昭沒坐,站著從懷裡掏出一本摺子,雙手呈上:「陛下,紹興、寧波諸事已處置完畢。林益民家產抄沒,共計白銀六百三十二萬兩,田產、鋪面若干,均已造冊入庫。涉案吏員一百二十七人,依律處置。那些鬼船已移交工部查驗。陳阿沅姑娘已隨賀子瑜先行返京,安置在賀家一處別院。於三爺……按陛下吩咐,在紹興城外置了田宅,派人暗中看顧。沉船之事,是因為林家私自將船買給外邦,謊報沉船。康平伯夫人與她那雙兒女,已經發配為平民百姓,應該沒什麼大問題。」

  蕭容與接過摺子,隨手放在案上:「辛苦了。這趟差事辦得不錯。」

  宋昭低頭:「臣分內之事。」

  常平端了茶進來,放在宋昭手邊的茶几上。宋昭沒動,抬眼看向蕭容與,猶豫片刻道:「陛下,臣有一事不明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賀將軍……鹽漕清厘使一職,」宋昭悉心考量一番道,「臣回京路上聽聞。賀將軍是武將,掌兵之人,去管鹽漕錢糧……是否有些……不大合適?」

  蕭容與端起自己那杯茶,輕抿了一口。

  「你也覺得不合適?」

  「臣不敢妄議聖裁。」宋昭忙道,「只是……鹽漕關乎國本,牽涉甚廣。歷朝歷代,此職皆由精通錢糧刑名的文臣出任。賀將軍忠勇,然畢竟……隔行如隔山。且朝中文官對此已有議論,恐生掣肘。」

  蕭容與身子往後靠了靠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。

  「朕讓賀闌川兼任此職,自然有朕的考量。」他說,語氣淡淡的,「不過你既然問起,朕倒想問問你——賀家三兄弟,賀穹清膝下,為何只有賀覆嵐一人在邊關?」

  宋昭一愣,沒明白這話的意思。

  蕭容與繼續道:「當年先帝在時,曾有意讓賀闌川隨父鎮守北疆。賀老將軍是怎麼回的先帝?」

  宋昭回憶了一下:「老將軍說……覆嵐性子更烈,耐得住邊關苦寒,適合軍營。闌川……心思細,留在京中,或許更有用處。」

  「是啊。」蕭容與點頭,「賀覆嵐性子烈,賀闌川性子穩。所以一個去了邊關,一個留在了京城。」

  他抬起眼,看向宋昭:「可你還記不記得,那時賀闌川自己是怎麼想的?」

  宋昭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他記得。那年賀闌川才十六,剛在羽林衛當差。聽說能去北疆,眼睛都是亮的。他去找過先帝,跪在殿外求了半天。後來不知怎的,就不提了。再後來,先帝駕崩,新帝登基,賀闌川就成了御前侍衛統領,一步步到了今天。

  「他想去。」宋昭低聲說。

  「他想去,」蕭容與重複了一遍,「可後來他沒去。為什麼?」




  「因為賀老將軍不讓。」蕭容與替他答了,「老將軍說,賀家已經有他和賀覆嵐在邊關,夠了。賀闌川得留下來,照看他小兒子賀子瑜。賀闌川聽了,就沒再爭了。」

  他把茶杯放下,眼睛看著宋昭:「你是不是也覺得,賀闌川這是孝順,是識大體?」

  宋昭沒點頭,也沒搖頭。

  蕭容與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你呀,看事情,總是看表面。」

  

  宋昭不解。

  蕭容與似乎覺得坐久了,就站起身來走到殿堂下,打開了那扇不常開的窗,風頓時就涌了進來,吹得人頭腦清醒。

  「賀覆嵐前幾年回京述職,朕見過一面。」他說,「長得……不太像賀老將軍。也不像已故的賀老夫人。」

  宋昭猛地抬起頭,瞳孔收縮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您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朕什麼也沒說。」蕭容與打斷他,目光平靜地看著宋昭,「朕只是告訴你,賀闌川這個鹽漕清厘使,朕用他,不是因為他是賀穹清的兒子,也不是因為別的。」

  「朕用他,是因為他能辦事。心思細,看得清,沉得住氣。鹽漕這潭水太深,文官裡頭,盤根錯節的太多了。朕需要一個克制文官的局外人,這人未必全在規矩里,可以替朕去趟一趟。」


  宋昭站在原地,腦子裡嗡嗡的。賀覆嵐不像賀家人……陛下這話讓他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。

  蕭容與看著他臉上的表情,知道他想明白了。

  「賀闌川這個清厘使,不好當。」蕭容與繼續說,「朝里朝外,多少人盯著。鹽稅是塊肥肉,動了誰的,誰都要急。朕讓你協助他,不是讓你去給他打下手,是讓你看著他,護著他。有些事,他武將出身,未必想得到。你在文官里待得久,知道他們的彎彎繞繞。」

  宋昭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躬身:「臣……明白。」

  「真明白了?」蕭容與問。

  「真明白了。」宋昭抬起頭,看著蕭容與,「陛下信重賀將軍,臣定當竭力輔佐,絕無二心。」

  蕭容與看了他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明白就好。去吧,回去好好歇幾日。清厘使衙門開衙的事,等賀闌川那邊準備妥當了,朕再叫你。」

  「是,臣告退。」

  宋昭躬身退了出去。走到門口,他腳步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蕭容與已經低下頭,重新拿起了那本奏摺,好像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談話,只是尋常交代。

  宋昭抿了抿唇,推門出去了。

  御書房裡安靜下來。常平輕手輕腳地進來,給蕭容與換了杯熱茶。

  「陛下,」常平低聲道,「宋相他……」

  「他聽懂了。」蕭容與說,合上奏摺,揉了揉眉心,「聽懂就好。」

  常平不再多問,退到一邊。

  蕭容與重新看向窗外。外頭天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
  賀覆嵐的身世,他其實也拿不準。只是當年見過一面,覺得那眉眼,那身架,和賀穹清實在不像。而賀覆嵐的相貌倒有幾分像……

  像誰不重要。

  重要的是,賀闌川知道不知道?如果知道,他這些年留在京城,是心甘情願,還是別的什麼?

  蕭容與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點。

  不重要。他對自己說。只要賀闌川能辦事,能忠心,別的,都不重要。

  至於賀覆嵐……只要他安安分分守著北疆,別生二心,他也可以永遠都是賀穹清的兒子。

  窗外,第一滴雨落了下來,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一小朵水花。

  蕭容與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硃筆。

  該批摺子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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