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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7章 奇遇

2026-04-06 12:22:46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第197章 奇遇

  沈堂凇在家歇了兩日,阿橘粘人得緊,整日趴在他膝頭打呼嚕。胡管事則變著法子給他燉湯補身子,雞湯、魚湯、骨頭湯,一頓不重樣。

  到第三日早晨,沈堂凇推開窗,外頭是個難得的晴天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自打上任司天監少監,他還一次都沒去過那個衙門。

  他換上身半舊的青布袍子,揣了塊出門的牙牌,跟胡管事說了聲,便溜溜達達出了門。

  司天監在皇西南角一地勢高的地方,不算太遠,但比天樞閣遠點兒,路是好走的,走過去約莫兩刻鐘。那一片多是些清冷衙門,禮部的庫房、太常寺的樂器局——那是本朝廢了的衙門,匾額都蒙了灰。

  沈堂凇按著衙門是掛的牌匾走找,終於看見了自家衙門。

  這是處極大的院子。青磚牆,黑瓦頂,門臉樸素,只懸著塊烏木匾,上書「司天監」三個篆字,漆都有些斑駁了。門口也沒人守著,兩扇朱紅大門虛掩著,露出裡頭一道長長的、青石板鋪的甬道。

  沈堂凇在門口站了片刻,伸手推開門。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

  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傳得老遠。裡頭比他想像中更開闊,甬道兩側是些低矮的廂房,門窗緊閉,廊下堆著些器具,瞧著像是觀天儀、漏刻之類的。

  他順著甬道往裡走。越走越靜,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,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某種規律的、嘀嗒嘀嗒的響動——是水運渾象在轉?

  走到甬道盡頭,是個三進的院子。正屋的門開著,裡頭傳出說話聲,輕輕的,像在討論什麼。沈堂凇走過去,在門口停下。

  屋裡是間廳堂,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,塞滿了書卷。正中擺著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,上頭攤著圖紙、算籌、幾件精巧的銅製儀器。四五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年輕人圍在案邊,正低頭看著什麼。

  而站在案首,背對著門口的那個人——

  沈堂凇呼吸一滯。

  那人穿著身半舊的藏藍道袍,頭髮全白了,在頭頂松松挽了個髻,用根普通的木簪固定。身形清瘦,背微微有些佝僂,正俯身指著圖紙上某處,低聲說著什麼。

  

  那聲音溫厚,是老年人那種慢悠悠的腔調,溫和慈祥。

  「這裡,子午線的偏移,要再校準半分。前幾日觀測,金星過中天時,晷影偏了約莫半刻。」

  一個年輕人小聲問:「溫監正,會不會是儀器老舊,有了誤差?」

  老人直起身,轉過臉來。

  沈堂凇看著他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
  那是一張清癯的臉,皺紋不少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眉毛很淡,眼睛是溫和的褐色,眼尾有很深的魚尾紋。鼻樑挺直,嘴唇薄薄的,此刻正帶著點笑意,耐心地看著提問的年輕人。

  像。

  太像了。

  像他記憶里那個總愛坐在老藤椅里,搖著蒲扇給他講星星故事的姥爺,愛教他識別中藥材的姥爺。

  姥爺是個鄉下的村醫,退休後最大的愛好就是在院子裡研究天文學或者種幾顆藥材。小時候的夏天,沈堂凇常被接到姥爺家,夜裡搬兩張竹椅到院子裡,一老一小仰著頭看星星。姥爺指給他看北斗,看銀河,說那幾顆小亮點是衛星。老人的聲音也和眼前這人一樣,溫厚,慢悠悠的,像夏夜的涼風。

  姥爺在他高考前一年夏天走的,和媽媽一起,埋在了泥石流里,那時候自己還與媽媽因為高考志願問題吵了一架,後來姥爺說凇凇,給爺爺去村東頭廣場買包飴糖回來。

  自己因為姥爺的話撿了一條命,卻失去了最愛的兩個人。

  沈堂凇眼眶一下子紅了。他死死咬著牙,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,指甲掐進掌心。他怕自己一出聲,就會帶出哽咽。

  屋裡的人終於察覺門口有人。幾個年輕人轉過頭,看見沈堂凇,都愣了愣。他們不認得這人,但這身打扮,這通身的氣度,又不像閒雜人等。

  溫九爻也看了過來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沈堂凇臉上,停頓了一下。那眼神里有探究,有疑惑,然後,慢慢浮起一絲……難以形容的溫和。

  「這位是……」他開口,聲音依舊溫和。

  沈堂凇吸了吸鼻子,強迫自己穩住聲音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踏進門檻,躬身行禮。


  「下官……沈堂凇,是去歲前任司天監的少監。特來……拜見監正大人。」

  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,隨即反應過來,紛紛躬身行禮:「見過沈少監!」

  溫九爻眼裡掠過一絲恍然,隨即笑了。那笑容很真切,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些。

  「原來是你。」他繞過書案,慢慢走過來,在沈堂凇面前幾步處停下,上下打量他,「老夫早就聽聞,陛下點了位年輕的少監,才學出眾,心性質樸。只是一直無緣得見。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了?」

  沈堂凇低著頭,不敢再看他的臉,怕控制不住情緒。他盯著老人洗得發白的袍角,低聲道:「下官……上任許久,一直未來衙門點卯,實在失職。今日得閒,特來向監正請罪,也……認認門。」

  「何罪之有啊?」溫九爻擺擺手,語氣溫和,「司天監本就是清閒衙門,若非祭祀、頒歷的大日子,平日並無太多庶務。你年輕,陛下另有差遣,老夫是知道的。來了就好,來了就好。」

  他側身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來,屋裡坐。你們幾個,」他看向那幾個年輕人,「去把昨兒觀測的簿子整理出來,未時前放到我案上。」

  「是,監正。」幾個年輕人應了,又好奇地偷偷瞄了沈堂凇幾眼,才魚貫退了出去。

  溫九爻引著沈堂凇到窗下一張矮榻邊坐下。榻上鋪著竹蓆,中間擺著張矮几,上頭有一套簡單的茶具。他在對面坐下,提起小泥爐上煨著的銅壺,給沈堂凇倒了杯茶。

  「粗茶,莫嫌棄。」他說著,自己也倒了杯,雙手捧著,慢慢喝著。

  沈堂凇端起茶杯。小口抿著,借著氤氳的熱氣,掩飾發紅的眼眶。

  「溫大人……」他開口。

  「叫老夫溫監正,或是溫老,都行。」溫九爻溫和地打斷他,「司天監里,沒那麼多虛禮。咱們這兒,說白了,就是一群看星星、算時辰的閒人。除了幾個老傢伙,就是些半大孩子,沒那麼多規矩。」

  沈堂凇點點頭,從善如流:「溫老。」

  溫九爻笑了笑,放下茶杯,看著沈堂凇:「你方才在門口,瞧了老夫許久。可是……老夫臉上有什麼不妥?」

  沈堂凇心裡一緊,忙搖頭:「沒有,只是……只是覺得溫老有些面善,像……像一位故人。」

  「故人?」溫九爻挑眉,「不知是哪位故人?」

  沈堂凇喉嚨發堵,半晌才低聲道:「是……是下官的一位長輩。已經……過世多年了。」

  溫九爻「哦」了一聲,眼裡掠過一絲瞭然,還有淡淡的憐憫。他沒再追問,只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有緣相識,便是福分。無緣再見,也莫要太過傷懷。你那長輩若泉下有知,見你如今出息,也該欣慰的。」

  沈堂凇聽著這話,鼻子又是一酸,趕緊端起茶杯,借著喝茶的動作遮掩。

  溫九爻像是沒看見,轉了話題:「你既來了,老夫帶你轉轉。司天監雖清冷,倒也有幾樣東西,或許你會感興趣。」

  他說著站起身。沈堂凇也跟著站起來。

  兩人出了正屋,沿著迴廊往後院走。溫九爻走得不快,一邊走,一邊給沈堂凇介紹。

  「這排屋子是藏書閣,裡頭收著歷代天文、曆法、算學的典籍,有些是孤本。那邊是儀器房,渾儀、渾象、圭表、漏刻,都在裡頭。平日有專人養護,定期校準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院子東側一座三層高的磚石建築:「那是觀星台。夜裡若天氣好,會有人上去觀測天象。上頭風大,你身子單薄,上去時記得多披件衣裳。」

  沈堂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觀星台是這座院子裡最高的建築,青磚壘砌,有石階盤旋而上。台頂是平的,四周有欄杆,隱約能看見上面架著些儀器。

  正看著,觀星台底下的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,搖搖晃晃走出個人來。

  是個比溫九爻更老的老人。頭髮鬍鬚全白了,亂蓬蓬的,像堆枯草。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,皮膚是常年不見日頭的慘白。他穿著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袍子,袖口和下擺都磨得起了毛邊,沾著些可疑的污漬。一手拄著根歪歪扭扭的樹枝當拐杖,另一隻手……拎著個油光鋥亮的酒葫蘆。

  老人腳步蹣跚,一瘸一拐地往這邊走,嘴裡還哼哼唧唧地唱著不成調的曲子。離得近了,能聞見一股濃烈的、劣質燒酒的味道。

  溫九爻停下腳步,看著那老人,眉頭微微蹙了蹙。


  老人晃到近前,眯縫著眼,看看溫九爻,又看看沈堂凇。他那雙眼渾濁得厲害,眼白泛黃,眼珠子像是蒙了層霧,看人時沒有焦距。

  然後,他的目光在沈堂凇臉上停住了。

  渾濁的眼珠動了動,像是努力在聚焦。他往前湊了湊,幾乎要把臉貼到沈堂凇臉上。酒氣混合著老人身上特有的、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  沈堂凇下意識想往後退,但忍住了。

  老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嘴唇嚅動著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幾個字。

  沈堂凇沒聽清。

  溫九爻卻臉色微微一變,上前一步,不著痕跡地擋在沈堂凇身前,溫聲道:「戴老,您又喝多了。我讓人送您回屋歇著。」

  那被稱作戴老的老人卻像是沒聽見,依舊死死盯著沈堂凇。他猛地抬起那隻沒拄拐杖的手,顫巍巍地指向沈堂凇,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響聲,像是想說什麼,又說不出來。

  他嘴唇又動了動,這次聲音清楚了些。

  沈堂凇聽清了。

  他說的是——

  「仙……仙人……」

  仙人?

  沈堂凇覺得這老人是喝醉了說胡話,正想說他喝多了時,就見那戴老眼睛一翻,身子晃了晃,手裡的酒葫蘆「哐當」掉在地上,殘酒灑了一地。然後他整個人軟綿綿地往旁邊倒去。

  「戴老!」溫九爻疾步上前,伸手去扶。但他一個七十歲的老人,哪裡扶得住。眼看戴老就要栽倒在地,斜刺里衝出兩個一直遠遠跟著的、穿著青灰袍子的年輕人,眼疾手快地一左一右架住了戴老。

  戴老已經徹底昏睡過去,腦袋歪在一邊,喉嚨里發出響亮的鼾聲。

  「快,扶戴老回屋歇著。」溫九爻鬆了口氣,對那兩個年輕人吩咐,「小心些,他年紀大了,經不起摔。」

  「是,監正。」兩個年輕人應著,一左一右架著戴老,小心翼翼地在後院去了。戴老腳拖在地上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。

  溫九爻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。然後他轉過身,看向沈堂凇,臉上恢復了之前的溫和,但眼裡多了些沈堂凇看不懂的東西。

  「嚇著你了?」他問。

  沈堂凇搖搖頭,但是看見一個八十來歲的老頭在自己身前要摔跤,確實有點兒嚇人:「沒……那位是……」

  「戴央,戴老。」溫九爻說,語氣裡帶著複雜的情緒,「前朝的司天監監正,輔佐過先帝。先帝駕崩後,他便辭了監正之位,向當今陛下舉薦了老夫。之後……就一直待在司天監,再沒出去過。」

  他嘆著氣看著沈堂凇,緩緩道:「戴老年紀大了,腦子……有些不清楚了。時常說些胡話,莫要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沈堂凇點點頭,確實是胡話,這世道哪有什麼仙人啊。

  溫九爻似乎不想再多談戴央,轉了話題:「時辰不早了,你今日第一次來,可要在衙門用中飯?」

  沈堂凇躬身道:「多謝溫老美意,只是下官出來時未與家人說,怕他們久等。今日先告辭,改日再來叨擾。」

  溫九爻也沒強留,點點頭:「也好。司天監的門一直開著,你想何時來,便何時來。若有事尋老夫,讓人遞個話便是,記得多來。」

  「是,多謝溫老。」

  沈堂凇又行了一禮,轉身往回走。

  溫九爻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,久久未動。

  溫九爻抬起頭,望向高遠的天空,那雙溫和的褐色眼睛裡,映出天光雲影,深不見底。

  他低聲,像是對著虛空中的誰說話:

  「戴老啊戴老……你這一聲『仙人』,叫得可真不是時候。」

  風吹過,帶走他的低語,散在空曠的院子裡,再無痕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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