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天機
沈堂凇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很久了,溫九爻還站在院子裡。
院頭那幾個年輕人收拾完東西,探頭探腦地出來,瞧見監正還在那兒站著,都不敢吱聲,悄悄從旁邊溜走了。
溫九爻往日溫和的神色盡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,沉默著走回正屋。
他沒有去長案那邊,而是徑直走向了屋子最裡頭。那裡有一道不起眼的側門,嵌在書架之間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他伸手,在門框上某處按了一下。
「咔」的一聲輕響,門開了條縫。
溫九爻側身進去,門在身後無聲合攏。
裡面是間斗室,只容得下一張矮几和一個蒲團。屋裡沒有設計窗,光線昏暗不明,角落裡點著一盞小小的長明燈,空氣里有種陳年的、紙張和香灰混合的味道。
矮几上只鋪著一塊深紫色的絨布,布上放著一個龜甲,三枚磨損得發亮的銅錢。
溫九爻在蒲團上盤膝坐下,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,他伸出手,拿起那三枚銅錢。銅錢很舊了,邊緣磨得光滑,上面的字跡都有些模糊。他握在掌心,合攏雙手,舉到額前,低聲念了句什麼。
然後,他將銅錢擲在龜甲上。
「叮、叮、叮——」
三聲輕響,銅錢在龜甲上滾了幾圈,停住。
溫九爻俯身,湊近去看。借著那點長明燈散發出的微弱光,看清了卦象。
他的眼睛睜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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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指懸在半空,微微顫抖。他盯著那三枚銅錢,盯著它們組成的圖案,像是要從中看出什麼別的解釋。
而此時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,連嘴唇都有些發白。那雙總是溫和的褐色眼睛裡,也翻湧著驚濤駭浪。
他又盯著卦象看了片刻後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額角。才發覺額頭上根本沒有汗,他只是覺得冷,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,冷到以為是出汗了。
「怎麼會……」他喃喃出聲手指想去碰那三枚銅錢,又不敢去打斷這個卦象,「怎麼會是……這樣的卦象……」
他剛才聽到戴央醉眼朦朧地指著沈堂凇,含糊不清地喊「仙人」,便覺得那娃娃不一般。
還有陛下破格提拔,讓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做司天監少監,卻又從不讓他來衙門點卯,太不正常了。
溫九爻覺得是錯的,他需要再算一次。也許是他心神不寧,也許是他看錯了。
他重新拿起銅錢,合掌,靜心,再擲。
「叮、叮、叮——」
銅錢落下,滾停。
還是那個卦象。
分毫不差。
溫九爻僵在那裡,臉上肌肉微微顫著。室內安靜得可怕,只有他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聲,還有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。
他盯著那卦象,腦子裡飛快地閃過無數畫面——歷朝歷代的記載,那些關於「天命」「異數」「變數」的隻言片語,那些在司天監最機密的卷宗里、只有監正才能翻閱的警示……
卦象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沈堂凇此人,命格奇特,不在五行之中,跳出三界之外。若他能安於司天監之位,潛心天文曆法,或可引星辰之力,鎮王朝氣運,保江山穩固。
但若他離開司天監,或心有不甘,或被迫捲入朝堂紛爭……
則天下必亂。
朝綱動盪,邊疆不穩,烽煙四起,民不聊生。永安皇朝數百年的基業,恐將毀於一旦。
溫九爻猛地站起來,動作太急,帶倒了旁邊的蒲團。他顧不上扶,踉蹌著退了兩步,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。
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上來。
他想起師父臨終前,握著他的手,渾濁的眼睛盯著他說:「九爻……司天監……守的不僅是天象,更是……國運。若有朝一日,見異數……當……」
話沒說完,就去了。
他那時不懂。如今,看著這卦象,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沈堂凇就是那個「異數」。
溫九爻在斗室里呆了很久,直到長明燈的燈油又矮下去一截。他終於動了動,彎腰將龜甲上的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,擦乾淨,收進懷裡。
而後他走到門邊,按動機關,推門出去。
出來時,已經是申時了。正屋裡空無一人,那幾個年輕人應該找地方偷懶去了。
溫九爻站在屋子中央,環顧四周。滿架的書卷,精密的儀器,平靜的表象下,是他剛剛窺見的天崩地裂的未來。
他臉上的驚惶已經斂去,又恢復了平日那種溫和沉靜的模樣。走出正屋,順著迴廊往後院去。
戴央住在觀星台底下的一間小屋裡。那屋子原本是堆放雜物的,後來戴央辭了監正,就搬了進去,一住就是十幾年,再沒出來過。
溫九爻走到屋前。門關著,窗戶也關著,裡頭靜悄悄的。他抬手,想敲門,手舉到半空,又停住了。
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最終還是沒有敲。便就著門前的石階上坐下。
溫九爻在這個石階上坐了許久。直到有人喊開飯了,那群不知所蹤的年輕人開開心心的聲音響起,成群結隊的邀伙吃飯。
屋裡有了響動。是戴央醒了,在翻身,含糊地嘟囔著什麼,接著是摸索的聲音,大概是找他的酒葫蘆。然後「砰」一聲悶響,像是撞到了什麼,接著是罵罵咧咧的嘟囔。
溫九爻聽著裡頭的動靜,沒有推門而進,他在想如何與戴央說自己算的這一卦。
又過了一會兒,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戴央還是披著那件破袍子,搖搖晃晃地探出頭來。他頭髮更亂了,臉上還有睡出來的印子。眯縫著眼,在黑暗裡看了好一會兒,才看見坐在石階上的溫九爻。
「嗯?」他歪著頭,渾濁的眼珠轉了轉,「小溫子?你坐這兒幹嘛?喝……喝多了?」
溫九爻抬起頭,看著他。
黑暗中,戴央的臉模糊不清。
「戴老,」溫九爻開口,「我今日……見了那位沈少監。」
「沈……少監?」戴央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,努力回想,「哦……那個……小娃娃?看著……挺俊……」
「您今日見著他,說……」溫九爻頓了頓,「說他是『仙人』。」
戴央的動作停了一下。他盯著溫九爻,像在琢磨溫九爻的臉色,忽然咧開嘴笑起來。那笑容在昏暗裡顯得有些詭異,露出幾顆殘存的、發黃的牙。
「仙……人?」他重複著,無奈中有點嘲笑的感覺,「嘿嘿……仙人……對,仙人……就是仙人……」
他笑著,搖搖晃晃地走出來,在溫九爻身邊坐下。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。
「小溫子……」戴央湊過來,壓低了聲音,神神秘秘地說,「我告訴你……那娃娃……身上有光……」
「光?」
「嗯……光……」戴央伸出手,在虛空里比劃著名,語無倫次,「不是……不是尋常的光……是……是從骨頭裡……透出來的光……嘿嘿……我活了八十多年……頭一回見……」
他忽然緊緊抓住溫九爻的胳膊。
「你……」他盯著溫九爻,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,「你……是不是……算到什麼了?」
溫九爻身體一僵。
戴央嘿嘿笑了兩聲,鬆開了手,重新靠回門框上,仰頭看著天上冒出來的星星。
「算到了……就好……算到了……就得上心……」他含含糊糊地說,「天命……異數……變數……嘿嘿……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……」
他又轉頭看向溫九爻,這次眼神清明了一瞬。
「小溫子,」他說,「守好了……那娃娃……得留在咱們這兒……哪兒也不能去……不然……」
他打了個酒嗝,後面的話沒說出來。
溫九爻心頭一緊。
戴央卻又像是忘了剛才的話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拎起不知何時又摸到手裡的酒葫蘆,拔了塞子,灌了一大口。
「啊——」他舒坦地嘆了口氣,抹了抹嘴,趿拉著破鞋,又搖搖晃晃地往外走,嘴裡喊著餓了要吃飯。
走到不遠處,他搖搖晃晃的步子停下來,回頭看了溫九爻一眼。
「對了……」他說,「那娃娃……要是問起星星……你就好好教……他應該是個好學的娃娃……」
說完,他就朝著吃飯的地兒喊了句,「餓了!」又瘋瘋癲癲的笑了起來。
溫九爻坐在石階上,聽著遠去踢踢踏踏的腳步聲,無奈的搖了搖腦袋。
他在戴老這兒是問不出什麼的,在這守著,腿倒是坐得有些麻。他扶著牆,跺了跺腳。
今夜無月,星河璀璨。北斗七星在天穹上靜靜懸掛,指向北方。
溫九爻看著那些星辰,看不懂,啥也看不懂,閃得他眼睛疼。
得找個時間,寫份奏報給陛下了!
這人要留在永安,天下太平,舉國無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