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安頓
賀子瑜回永安的頭幾天,忙得腳不沾地。
他先把陳阿沅安頓在自家在城西的一處小別院裡。院子確實不大,可勝在清淨,離西市也近。他親自帶人去收拾,把屋裡陳年的舊家具全搬出來,該修的修,該換的換。窗紙換了新的,糊得嚴嚴實實。被褥全用曬得蓬鬆的新棉,還特地多備了兩床,說京城冬天冷。
這些都弄妥了,他才開始張羅鋪子的事。
鋪面是他託了個相熟的牙人找的,也在西市,離院子不遠,就隔兩條街。門面不算闊,後頭還帶個小天井,能堆木料,也能幹活。原來的租戶是個賣陶器的,搬走後留下些積年的灰。
賀子瑜挽著袖子,帶著兩個家裡撥給他的小廝,在鋪子裡忙活了整整三天。掃塵、擦洗、修補漏雨的瓦。他還不知從哪兒弄來塊半舊的榆木板,自己拿鑿子刻了「沅舟」兩個字,刻完了刷上清漆,掛在門楣上。
招牌掛上去那天下午,陳阿沅從別院過來看。
她站在街對面,看了那招牌好一會兒。春日的陽光斜斜照在木板上,「沅舟」兩個字泛著溫潤的光。鋪子門開著,能看見裡頭賀子瑜正蹲在地上,跟一個小廝比劃著名哪兒該擺個架子,哪兒該放張長案。他臉上蹭了道灰,袖子高高挽著,露出結實的小臂。
陳阿沅走過去,在門口停下。
賀子瑜抬頭看見她,眼睛一亮,拍拍手站起來:「阿沅!你怎麼來了?快進來看看!」
陳阿沅邁過門檻。鋪子裡還空蕩蕩的,收拾得很乾淨,地上連片碎屑都沒有。空氣里有新木頭和桐油的味道。靠牆已經擺了一張厚重的長案,是打家具剩下的老榆木打的,沒上漆,露出木頭本來的紋路。
「這案子夠不夠大?」賀子瑜走過去,拍了拍案面,「我讓他們做得特別結實,你刻東西,使多大勁都行。這邊,」他引著她往後頭走,「天井我讓人搭了個棚子,遮風擋雨。木料可以堆在這兒,幹活也不曬。哦對了,」他又想起什麼,快步走到角落裡,拎出個半舊但結實的木箱,「工具我都給你置辦了一套,刻刀、刨子、鋸子、銼子,都是西市老劉頭鋪子裡的,他說保准好用。你看看還缺什麼,我再去買。」
陳阿沅走過去,打開箱子。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工具,每一件都擦得亮亮的,刃口泛著冷光。她拿起一把刻刀,手指撫過木柄。柄磨得很光滑,握在手裡正合適。
「這些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有點啞,「很貴吧。」
「不貴不貴!」賀子瑜忙擺手,「老劉頭跟我熟,給的都是實價。再說了,工具是吃飯的傢伙,不能省。你先用著,等以後鋪子賺錢了,你再換更好的。」
陳阿沅放下刻刀,抬起頭看他。賀子瑜臉上那道灰還沒擦,額頭上冒著細汗,眼睛裡亮堂,全是期待和一點小小的得意。
「賀公子,」她低聲說,「謝謝你。真的。」
「謝什麼呀!」賀子瑜被她謝得有點不好意思,撓撓頭,「咱們不是說好了嗎,我幫你張羅,你安心做活兒。等鋪子開起來,生意好了,你再慢慢還我。我這可是投資,以後要分紅的!」
他說得輕巧,陳阿沅卻知道,這些日子他花了多少心思,跑了多少腿。別院也好,這鋪子也好,還有這些工具,都不是簡單「張羅」就能成的。
「我……」她抿了抿唇,「我會好好做,儘快把錢還你。」
「不急不急!」賀子瑜笑道,「你先安頓下來,把手藝撿起來。對了,」他眼睛又是一亮,「我想好了,你這鋪子,不光賣船模。京里好些人家喜歡在書房、廳堂擺些精巧的木雕擺件,你手藝這麼好,雕個山水、花鳥、小動物,肯定也有人買!還有,我認識幾個家裡有畫舫遊船的,他們的船年年要修繕、要添新玩意兒,那些雕花窗欞、欄杆扶手,你指定也能做!路子多著呢!」
他說得眉飛色舞,好似已經看見鋪子門庭若市的樣子。陳阿沅聽著,心裡那股出入新環境的不安也散去了不少。
她環顧這間還很空曠的鋪子。
「賀公子,」她忽然說,「這鋪子……我想自己收拾。架子擺哪兒,工具怎麼放,我自己來。」
「行啊!」賀子瑜一口答應,「本來就是你用,你怎麼順手怎麼來!我就在邊上搭把手,你要搬什麼重的,喊我!」
接下來的幾天,陳阿沅就泡在了鋪子裡。她把長案挪到靠窗光線最好的位置,又讓賀子瑜幫忙,在牆上釘了幾排木架,準備放木料和半成品。工具一樣樣拿出來,按使用習慣擺在案頭順手的位置。裝廢料的竹筐放在案下,掃帚倚在門後。
她還去西市轉了幾趟,買回些便宜的杉木、松木,又挑了幾塊紋理好看的棗木、梨木,貴些,捨不得買多了,只買了一小塊,想著做點精細東西。
賀子瑜真就在邊上「搭把手」。陳阿沅讓他遞個榔頭,他絕不去拿鋸子。陳阿沅比劃著名架子要釘多高,他就穩穩扶著梯子。偶爾有街坊好奇探頭進來看,他就樂呵呵跟人介紹:「這是陳師傅,手藝可好了!以後要做木器、買擺件,儘管來!」
陳阿沅話少,大多時候只是埋頭幹活。而她手上不停,心裡也一點點踏實起來。木頭刨花的清香氣,刻刀划過木頭的沙沙聲,還有旁邊賀子瑜偶爾哼走調的小曲,都讓她覺得,腳踩在了地上。
這天,她正在打磨一塊船底,賀子瑜從外頭進來,手裡提著個食盒。
「歇會兒,吃飯。」他把食盒放在剛打好的一張矮几上——這矮几也是他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,舊是舊,但是結實。打開食盒,裡頭是兩碗米飯,一碟紅燒肉,一碟青菜,還有碗熱湯。
陳阿沅放下手裡的活,洗了手,在矮几另一邊坐下。
兩人默默吃飯。賀子瑜吃飯快,瞧著陳阿沅吃得慢,他也下意識放慢了速度。
「阿沅,」他扒了口飯,含糊道,「你想好先做什麼了嗎?船模?還是雕點別的試試?」
陳阿沅咽下嘴裡的飯菜,才說:「先做幾隻小船模。船常見,好賣些。樣子……就做紹興的烏篷船,還有運河裡常見的漕船。再做兩隻小的,給孩子玩。」
「烏篷船好!」賀子瑜贊同,「京里人沒見過,肯定覺得新鮮!漕船也成,跑船的多,說不定能賣給他們當個念想。」
他咽下一口米飯,又說:「我跟我營里幾個兄弟說了,他們都說要定一隻,擺在營房裡看。還有我爹,我爹說他要個大的,擺書房!」
陳阿沅抬頭看他:「老將軍他……」
「我爹說了,手藝好就是本事,跟是男是女、從哪兒來沒關係。」賀子瑜咧嘴笑,「他還說,等你的鋪子開張,他給你送賀禮來!」
陳阿沅心裡一暖,低頭扒飯。
吃完飯,賀子瑜收拾了碗筷,說送去還食盒。陳阿沅重新坐回長案前,拿起那塊沒打磨完的船底。
她晃神起在紹興東市街口,那個總是低著頭、攥著三文錢賣菜的自己。現在的生活與以前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她看了看這間雖然簡陋卻完完全全屬於她的小鋪子,還有門楣上那塊「沅舟」的招牌,又看了看街對面,賀子瑜正跟食鋪老闆娘說著什麼,手舞足蹈,笑容燦爛。
賀子瑜回來時,看見陳阿沅已經又開始幹活了。
他沒打擾她,輕手輕腳走到天井,拿起掃帚,把剛才吃飯時掉在地上的幾粒飯粒掃乾淨。
掃完了,他靠在門框上,看著陳阿沅的背影。
她穿著件半舊的靛藍布裙,頭髮在腦後簡單挽著,露出纖細的脖子。左手按著木頭,右手——那隻手指扭曲,異常穩定的手——握著刻刀,手腕微微轉動,一道流暢的弧線就在木頭上顯現出來。
賀子瑜看著,阿沅就像她手裡的木頭。看著不起眼,甚至帶著傷疤,可內里的紋路是實的,經得起刻,經得起磨。只要給一點光,給一點地方,她就能自己長成該有的樣子。
他無聲地笑了笑,轉身拿起牆角的木料,開始幫她把大塊的木頭劈成合適的小塊,整齊地碼放在天井的棚子下。
一切都挺好的,就等鋪子開業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