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開張
進了五月,天就真熱起來了。
天兒一天比一天長,也一天比一天熱。街邊的柳樹葉子肥綠肥綠的,蟬在裡頭不知疲倦地嘶喊。
「沅舟」鋪子開張的日子,就定在五月初八。不是什麼大節日,賀子瑜說,他找人看過皇曆,這天「宜開業、入宅、會友」,大吉。
今天天也好,昨日夜裡下了場急雨,把連日積的暑氣衝散了些。一大早,夏風吹得人渾身清爽,連睡意都被吹跑了。
賀子瑜來得特別早,在鋪子裡外轉了三圈,檢查門楣上掛的紅綢正不正,門口的爆竹擺得齊不齊,賀禮收得妥當不妥當。
陳阿沅穿了件粉色衣裳,是沈堂凇差人送給她的。她站在鋪子門口,看著門楣上那塊由賀子瑜刻的門匾。
「別緊張,」賀子瑜湊過來,搓了搓手,壓著興奮的嗓音,「該請的都請了,該備的都備了。你就等著,一會兒人來,你說幾句場面話,剩下的交給我!」
陳阿沅點點頭,因為緊張手心有些潮。她看著街上漸漸多起來的行人,心裡又期待又害怕。
辰時三刻,第一撥客人到了。
是沈堂凇。
他今日一身象牙白廣袖袍子,手裡提著個細長的錦盒,走路時衣擺微揚,倒真有幾分「化羽登仙」的意思。
「沈先生!」賀子瑜眼睛一亮,迎上去,「您來得真早!」
「開張大吉,自然要早來沾沾喜氣。」沈堂凇笑道,將手裡的錦盒遞給陳阿沅,「阿沅姑娘,一點心意,賀你鋪子開張,生意興隆。」
陳阿沅雙手接過,打開一看,裡頭是兩樣東西。一樣是支極精緻的紫竹刻刀,刀柄上細細雕了紋,刃口寒光凜凜。另一樣是一柄小如意,是胡管家說開新店,要圖個吉利。
「這刀是我托人打的。這如意……」沈堂凇說,「胡伯說放在鋪子裡,討個吉利。」
「謝謝,」她抬起頭,很認真地說,「我很喜歡。謝謝您沈先生。」
正說著,街口又傳來馬蹄聲。
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來,在鋪子前停下。前面那輛下來的是賀闌川,還是一身玄色勁裝,腰佩長劍,神色冷峻。後面那輛……車簾掀起,下來的是宋昭。
宋昭手裡搖著把摺扇,一下車,目光就先在沈堂凇身上停了停,又掃過那身衣裳,眼裡掠過一絲原來如此的神色,然後才轉向陳阿沅,拱手笑道:「陳師傅,恭喜恭喜!小小鋪面,大有可為啊!」
他話音未落,後面馬車裡又下來一人。
蕭容與頭髮束在腦後,沒戴冠,瞧著就像個尋常人家的富家公子。
賀子瑜沒想到這位爺真來了,嚇得趕緊要跪,被蕭容與一個眼神止住了。
「今日是賀陳師傅鋪子開張,不必多禮。」他淡淡道,目光在鋪子門楣上那塊蓋著紅色綢布的匾額上停了停,又轉向陳阿沅,「陳師傅,恭喜。」
陳阿沅也愣住了。她知道賀子瑜請了沈先生,請了賀將軍,甚至宋相能來她已覺意外。可陛下……她下意識去看賀子瑜,賀子瑜也一臉懵,顯然這不在他「該請的」名單里。
是沈堂凇……還是宋昭?
她不及細想,忙躬身行禮:「民女……謝、謝老爺。」
蕭容與擺了擺手,示意常平。常平立刻上前,手裡捧著個長條形的錦盒。
「這是老爺給陳師傅的賀禮。」常平笑眯眯地說,打開錦盒。
裡頭是一卷裱好的字。展開,是四個大字——「沅舟載道」。
字是行楷,筆力遒勁,走勢開闊,最後一筆的「道」字,收得穩而含鋒。下面落了款,蓋了方小小的私印。
陳阿沅不懂書法,但也看得出這字寫得極好。更重要的是那四個字的意思——沅舟載道。她的船,載的是道。是技藝之道,是生計之道,或許也是做人之道。
「這……」她喉嚨發緊,不知該說什麼。
「老爺說,陳師傅的鋪子既然叫『沅舟』,這四字還算應景。」常平笑道,「已經讓人做成匾了,一會兒就掛上去。」
說話間,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塊烏木匾額過來了。匾額上新刻的「沅舟載道」四個字,填了金粉,在晨光下熠熠生輝。他們架了梯子,小心翼翼地將新匾掛在「沅舟」上方。
兩塊匾,一上一下。上面的「沅舟載道」大氣端方,下面的「沅舟」質樸溫潤。日光斜斜照下來,在門楣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鋪子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,對著那新掛的匾指指點點,小聲議論著這鋪子什麼來頭,能讓這樣氣度的人物親自來賀,還題了匾。
宋昭搖著扇子,湊到沈堂凇身邊,壓低聲音笑道:「沈先生今日這身衣裳……很是飄逸啊。我瞧著,倒比陛下那身還打眼些。」
沈堂凇耳根一熱,還沒想好怎麼回,那邊賀子瑜已經咋咋呼呼地喊開了:「吉時到了!吉時到了!放爆竹!放爆竹!」
他抱著一大卷紅艷艷的爆竹,跑到街心,手忙腳亂地鋪開。掏出火摺子,晃亮了,扭頭沖陳阿沅喊:「阿沅!你來點!你是東家,這頭一串爆竹得你點才吉利!」
陳阿沅看著地上那盤成一圈的紅爆竹,有點猶豫。她從小到大,還沒點過這麼大的爆竹。
「去啊!」賀子瑜把火摺子塞她手裡,「別怕,點了就跑,我在這兒看著呢!」
陳阿沅接過火摺子,深吸一口氣,走到爆竹前。她蹲下身,手有點抖,火苗湊了幾次才湊到引線上。
「嗤——」
引線點燃了,冒著細碎的火星,飛快地往爆竹卷里燒去。
陳阿沅趕緊起身往後退。她退得急,沒注意身後有人,腳下一絆,整個人往後倒去——
沒有摔到地上。
一雙手從後面穩穩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陳阿沅驚魂未定地回頭,對上賀子瑜那張嬉皮笑臉的臉。
「謝謝。」陳阿沅站穩了。
而另一邊——
爆竹炸響的瞬間,聲音大得駭人。
「噼里啪啦——砰!」
沈堂凇正瞧著陳阿沅點爆竹,沒防備聲音這麼響,嚇得整個人一哆嗦,下意識往後猛退了一步。
他退得急,沒看身後。
然後,他就撞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里。
幾乎是同時,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,溫熱的手掌輕輕捂住了他的耳朵。
那雙手很大,穩穩地蓋住他的耳廓。爆竹震天的響聲頓時變得沉悶而遙遠,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。
沈堂凇站立著不亂動了,像只鵪鶉一樣,縮著脖子。
因為他聞到了熟悉的氣息,他知道身後是誰。
爆竹還在炸,紅紙屑飛濺,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。看熱鬧的百姓捂著耳朵笑,孩子們興奮地叫嚷。賀子瑜在爆竹聲中大喊著什麼,聽不清。
沈堂凇一動不敢動。他能感覺到蕭容與的下巴幾乎抵著他的發頂,能感覺到那雙手捂得很穩,隔絕大部分噪音。這個姿勢太親密了,親密到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,只剩下耳邊溫熱的觸感,和身後令人安心的存在。
他不知道這個姿勢保持了多久。
直到爆竹聲漸漸稀落,最後一聲悶響後,世界重新安靜下來。
捂著他耳朵的手,很輕地動了動,然後鬆開了。
沈堂凇立刻往前邁了一步,拉開距離。他不敢回頭,耳朵被捂過的地方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,臉頰滾燙。
「嘖。」
旁邊傳來一聲清晰的,帶著笑意的咂嘴聲。
沈堂凇僵硬地轉過頭,看見宋昭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側,手裡的摺扇搖啊搖,眼裡滿是促狹的笑意。
「沈先生這膽子,」宋昭拖長了調子,目光在沈堂凇通紅的耳朵和身後神色如常的蕭容與之間轉了轉,「還得練練啊。不過也是,這爆竹確實響了些。陛下,」他轉向蕭容與,笑容更深了,「您這『護駕』的動作,倒是快得很。」
蕭容與淡淡掃了他一眼,沒接話,只看向街心。
爆竹放完了,滿地紅紙屑,空氣里硝煙味濃得嗆人。賀子瑜正拿著掃帚,笑嘻嘻地掃著,一邊掃一邊喊:「開門大吉!紅紅火火!」
陳阿沅站在鋪子門口,看著滿地的紅,看著門楣上兩塊匾額,看著眼前這些來為她賀喜的人——有侯府公子,有當朝將軍,有丞相,有皇帝,還有待她如友的沈先生。
她由心的笑了。
這才是她以後的生活。
「多謝各位。」她清了清嗓子,清亮的嗓音像黃鸝一樣,「今日沅舟開張,承蒙各位不棄,前來捧場。阿沅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,鋪子裡備了些粗茶,還有自己做的幾樣小點心。各位若不嫌棄,請進店喝杯茶,歇歇腳。」
她側身,讓開門口。
鋪子裡已經收拾妥當了。長案擦得鋥亮,上面整齊擺著新做的幾隻船模,牆邊的木架上,除了木料,還多了些雕了一半的花鳥、小獸擺件。靠窗擺了張方桌,上頭放著茶壺茶盞,還有幾碟點心。
賀子瑜第一個竄進去,抓起塊綠豆糕就塞嘴裡,含糊道:「好吃!阿沅你什麼時候學的?」
「閒來無事瞎琢磨的。」陳阿沅跟著進來,給他倒了杯茶,「慢點吃,別噎著。」
其他人也陸續進來。鋪子本就不大,一下子進來這麼些人,頓時顯得有些擁擠。沒有人會介意,反而倒是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、家常的溫馨感。
宋昭搖著扇子,在鋪子裡轉了一圈,拿起那隻烏篷船模型細看,嘖嘖稱奇:「陳師傅這手藝,絕了。這篷,真能滑動?這槳,真能轉?」
「能。」陳阿沅點頭,給他演示。手指輕輕一推,船篷就滑開了,露出裡頭小小的艙室。撥動細竹籤連著的木槳,槳葉便微微轉動。
「妙啊!」宋昭贊道,轉頭對蕭容與說,「老爺,您看,這手藝放在宮裡造辦處,也是一等一的。陳師傅,有沒有興趣接點宮裡的活兒?今年中秋,宮裡各處殿閣要換一批擺件,你這船模,擺書房、擺暖閣,都雅致。」
陳阿沅一愣,看向蕭容與。
蕭容與正在看那隻畫舫模型,聞言抬眼,點了點頭:「可以。讓內務府看看要多少,什麼樣式。價錢按市價,再加三成。」
陳阿沅心跳加快了。宮裡的訂單……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。她深吸一口氣,躬身:「謝老爺。民女……一定盡心做好。」
「哎呀,這下陳師傅可要忙起來了。」宋昭笑道,又湊到沈堂凇身邊,用扇子掩著嘴,聲音剛好能讓旁邊的人聽見,「沈先生,以後若是有閒,不如來這小鋪子學學如何雕花,以後給陛下雕塊玉佩啥的。」
沈堂凇正捧著茶杯喝茶,聞言差點嗆著,瞪了宋昭一眼,他這雙手,從來沒有心靈手巧過。
蕭容與卻像是沒聽見宋昭的調侃,手指在那畫舫的雕花欄杆上輕輕撫過,忽然開口:「這欄杆上的雕花,刻得比官船上的還精細。」
陳阿沅忙道:「是民女父親教的。他說,船上的雕花,不光為了好看,每一道紋路都有講究。纏枝蓮連綿不絕,寓意吉祥長久;回紋方正,象徵平穩安泰;雲紋舒展,是盼一帆風順。」
蕭容與點點頭,眼裡流露出讚許。
賀闌川一直沉默地站在門邊,此刻忽然開口:「京州水師那邊,戰船的模型訓練用的,一直不太得用。陳師傅若有餘力,可否按標準戰船的樣式,縮比例做幾隻?要能拆解,能組裝,讓兵士熟悉結構。」
這又是一個意想不到的訂單。陳阿沅壓下心頭的激動,鄭重道:「民女可以試試。但戰船制式,民女未曾見過實物,可能需要圖紙,或……有人講解。」
「圖紙我讓人送來。」賀闌川道,「若有不明,可來問我。」
「是,謝賀將軍。」
賀子瑜在旁邊聽得眉開眼笑,比自己接了訂單還高興。他湊到陳阿沅身邊,小聲道:「你看,我說吧,你的手藝,到哪兒都有人識貨!」
陳阿沅看著他的眼睛,心裡那點忐忑徹底散了。
日頭漸漸升高,鋪子裡幾個人或坐或站,喝著茶,說著話,看著滿屋子的木器船模。
沈堂凇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捧著茶杯,看著眼前的景象。陳阿沅在給宋昭講解一隻小松鼠木雕的刀法,賀子瑜在跟賀闌川比劃戰船的結構,蕭容與負手站在長案前,靜靜看著那些船模。
這一刻,沒有君臣,沒有官民,沒有那些複雜的身份和算計。只是一個手藝很好的姑娘,開了間自己的鋪子,一群朋友來給她賀喜,喝茶聊天,說說笑笑。
很普通,很熱鬧,很暖和。
沈堂凇眼前忽然閃過在紹興時,阿沅跪在廊下,叩首說「懇請大人為民女爹娘申冤」的樣子。那時她眼裡是孤注一擲的決絕,是深不見底的痛楚。
而現在,她站在陽光里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,正認真地跟當朝丞相討論雕工。
真好。
他低頭喝了口茶。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入口清甜。
「想什麼呢?」
耳邊忽然響起低低的聲音。
沈堂凇轉頭,蕭容與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,也端著杯茶,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「沒想什麼。」沈堂凇說,「就是覺得……今天天氣真好。」
蕭容與順著他剛才的目光,看向正和宋昭說話的陳阿沅,又看了看滿屋子的人,很輕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是挺好。」
兩人並肩站在窗邊,都沒再說話。外頭是街市喧囂,裡頭是人聲笑語。
宋昭不知說了什麼,逗得陳阿沅抿嘴笑。賀子瑜在旁邊起鬨,被賀闌川拍了下後腦勺。常平正給各位續茶,胡管事也來了,拎著個食盒,說是家裡剛蒸好的包子,還熱乎著,給大家墊墊肚子。
滿屋子的煙火氣,滿屋子的生機勃勃。
沈堂凇看著,感慨這大概就是他最喜歡的尋常人間的熱鬧。
而此刻,他身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