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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9章 請軍

2026-04-16 18:14:32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209章 請軍

  信是夜裡送到的。

  賀闌川當時還在鹽漕清厘使衙門。新衙門開張不到半月,事兒堆成了山。十七個屬官,一半是從各部臨時抽調的,手生;另一半倒是熟手,可心眼多,辦事前先琢磨著怎麼不得罪人。查帳的文書遞上去,戶部那邊推說經辦人病了,要等;漕運司那邊更絕,直接說前兩年的卷宗庫房漏水,霉了,看不清。

  賀闌川坐在案後,手裡捏著本帳冊,看了半宿,眼睛發澀。

  外頭傳來馬蹄聲。

  不是一匹,是好幾匹,從長街那頭疾馳而來,在衙門口猛地剎住。馬嘶人喝,動靜大得驚人。

  賀闌川心頭一跳,擱下帳本站起身。還沒走到門口,門就被「哐」一聲撞開了。

  衝進來的是個驛兵,滿身塵土,臉上全是汗,手裡攥著個插著三根黑羽的銅管——是軍中最急的「黑羽令」。

  「賀、賀將軍!」驛兵急切道,「北疆急報!二將軍他……重傷!」

  賀闌川腦子嗡的一聲。他接過銅管,抽出裡面那張薄薄的紙,展開時,指尖輕抖了一下。

  紙上還是趙闊的筆跡:

  「七日前,覆嵐率二十精騎夜渡黑水河,欲擒回紇謀士。中伏,力戰突圍,胸口中箭,箭鏃帶毒。軍中郎中束手,箭鏃插得深,不敢亂拔,需速回京尋良醫,末將護送覆嵐回京。人已在路上,約七日後抵京。萬望早作準備。」

  賀闌川盯著那幾行字,腮幫子咬得死死的。旁邊的驛兵站得腿都軟了,小聲喚了句「將軍」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賀闌川開口,「你下去歇著,換匹馬,明日再回。」

  驛兵退了出去。

  賀闌川還站在原地。手裡那張紙輕飄飄的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重傷,中毒,郎中束手……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橫衝直撞。前幾日還是風平浪靜的,現在怎麼能出這樣的事呢!

  賀覆嵐那小子第一次跟他還有父親上戰場時。那小子才十四,個頭剛到他肩膀,握著把比人還高的斬馬刀,手都在抖。敵軍衝過來的時候,賀覆嵐沒退,紅著眼往前沖,背上挨了一刀,深可見骨。軍醫縫針的時候,他咬著布巾,一聲沒吭,汗把頭髮全打濕了,黏在慘白的臉上。

  後來傷好了,留下道疤,從肩胛骨斜到腰。賀覆嵐還笑嘻嘻地說,哥,我以後的娘子見著了是不是會覺得他相公特別英勇。

  

  可現在……

  賀闌川把那張紙仔細折好,塞進懷裡。他轉身走出值房,對候在外頭的親衛道:「備馬,回府。」

  馬蹄聲在深夜的長街上疾馳。夏夜特有的悶熱驅不散賀闌川心頭上的冷霜。

  賀府已經得了信。賀穹清沒睡,披著件外袍坐在正廳里,窗外漏進來的月光,照得他臉上溝壑深深。

  賀闌川大步進來,撩袍就要跪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賀穹清聲音沉沉的,「信我看了。你弟弟那邊,你怎麼想?」

  「兒子想請旨,赴北疆。」賀闌川沒起身,頭低著,「覆嵐重傷,北疆不能亂。兒子去,替下趙闊,穩住軍心。至於覆嵐回京醫治一事……」

  「你去不了。」賀穹清打斷他。

  賀闌川猛地抬頭。

  賀穹清看著他,眼神在昏暗裡銳利如刀:「鹽漕清厘使的位子,是陛下頂著多大壓力給你安的?這才開張幾天,你撂下攤子跑去北疆?」

  賀闌川喉嚨發緊:「可覆嵐他……」

  「覆嵐的傷,回京治。」賀穹清道,「京里有太醫,有天下最好的大夫。你留在這兒,照應他。北疆……我去。」

  賀闌川瞳孔一縮:「爹!您年事已高,邊關苦寒,怎能……」

  「我怎麼不能?」賀穹清冷笑一聲,手重重敲在桌上,「老子打了一輩子仗,北疆的風沙比京城的飯還熟!賀覆嵐是我兒子,他帶的兵,老子去鎮著,天經地義!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走到賀闌川面前,低頭看著他:「倒是你。闌川,你給我聽好了——覆嵐回來,你給我寸步不離地守著。治傷,找大夫,用什麼藥,請什麼人,你親自過問。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……」賀穹清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「我饒不了你。看緊人,不要讓他胡鬧。」

  賀闌川眼眶發熱,重重磕了個頭:「兒子明白。」

  「還有,」賀穹清轉身,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天,「子瑜跟我去。」


  賀闌川又是一愣:「子瑜?他還小,沒經過戰陣……」

  「就是沒經過,才要經。」賀穹清說,「賀家的兒子,不能總養在蜜罐里。我帶子瑜去,是告訴那些人,賀家還沒垮,老的小的,都還能上馬提刀!」

  他說完,不再看賀闌川,擺擺手:「去準備吧。陛下那邊,我明日一早進宮去說。你……做好你該做的事。」

  賀闌川退出正廳。夜風一吹,他才發覺後背的衣裳全濕了,涼颼颼地貼著皮肉。

  他站在廊下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樹。樹影婆娑,像無數隻鬼手在晃。

  廊角傳來窸窣的響動,賀子瑜揉著眼睛從房裡出來,身上胡亂披著件外衫,顯然是剛被驚醒。「大哥?爹書房裡燈還亮著,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賀闌川看著幼弟猶帶睡意的臉,喉頭像是被什麼哽住了。他走過去,抬手按在賀子瑜肩上,力道重得讓賀子瑜一個激靈,睡意全無。

  「子瑜,」賀闌川聲音沙啞,「覆嵐在北疆……受了重傷,中毒頗深,不日將送回京醫治。」

  賀子瑜臉上的血色「唰」地褪盡,眼睛瞪得老大:「二哥他……傷得重不重?有性命之憂嗎?」

  「信上是這麼說的。」賀闌川閉了閉眼,「爹決定,親自赴北疆穩住局勢。而你……」他盯著賀子瑜瞬間繃緊的臉,「爹要帶你一起去。」

  賀子瑜愣住,嘴唇動了動,他臉上的驚慌漸漸被一種混合著茫然、恐懼和一絲被需要的硬氣取代。他挺了挺還單薄的胸膛,重振旗鼓道:「我跟爹去,殺他們個片甲不留!」

  賀闌川心裡一揪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:「好樣的。記住,一切聽爹的,保住性命是第一要緊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賀子瑜重重點頭,「大哥,二哥會沒事的,你不用擔心,到了邊關,我會保護好我們老爹的。」

  賀闌川聽著自家幼弟的話,神色有些動容,沒開口說什麼,只是又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
  次日清晨,宮門初開。

  賀穹清一身朝服,腰背挺得筆直,大步走進永安殿。蕭容與已得了消息,正坐在御案後,神色沉凝。宋昭也在,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郁色里。

  「老臣賀穹清,叩見陛下。」賀穹清撩袍跪倒,聲音洪亮,在大殿中迴蕩。

  「老將軍請起。」蕭容與抬手虛扶,目光落在賀穹清花白的頭髮和堅毅的臉上,「北疆之事,朕已知曉。賀覆嵐忠勇可嘉,朕心甚痛。太醫院已著手準備,待賀二將軍回京,必盡全力救治。」

  「老臣代犬子,謝陛下隆恩。」賀穹清起身,卻未退下,反而再次躬身,「陛下,覆嵐重傷,北疆軍心恐有動搖。回紇陳兵邊境,其心叵測。老臣請旨,親赴北疆,暫代指揮,穩定軍心,以御外侮!」

  殿內霎時寂靜起來。蕭容與看著眼前這位為永安朝征戰一生的老將,他已年過花甲,本應在府中頤養天年。

  「老將軍年事已高,北疆苦寒,朕於心何忍?」蕭容與緩緩道。

  賀穹清抬起頭:「陛下!老臣這把骨頭,還能騎馬,還能開弓!北疆的一草一木,老臣比自家後院還熟!覆嵐帶的兵,老臣去鎮著,名正言順,將士們也服氣!請陛下允准!」

  他聲音鏗鏘有力,蕭容與與宋昭對視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複雜情緒。讓賀穹清去,確實是最快穩定軍心、威懾回紇的選擇,但風險同樣巨大。

  蕭容與沉默片刻,終於點頭:「既如此,朕准奏。老將軍忠心為國,朕感佩於心。北疆諸事,便託付給老將軍了。」

  「臣,定不負陛下所託!」賀穹清深深一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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