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0章 遠赴
消息像長了翅膀,一夜之間飛遍了半個京城。
沈堂凇是次日清晨聽著胡管事絮絮叨叨的,他嘆著氣,聲音里滿是世事無常的感慨:「賀老將軍……竟要在這個時候再赴北疆。子瑜那孩子也要跟著去……唉,邊關苦,刀槍無眼啊。」
沈堂凇吃飯的勺子叮噹一聲掉進了飯碗裡,他不可置信問道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就前幾日吧,我還以為先生您知道呢!。」胡管事哎呦了幾聲,「賀老將軍親自點的將。說是賀家的兒郎,都要去戰場上磨鍊磨鍊。可那孩子才多大?性子又跳脫,戰場上刀劍不長眼……」
沈堂凇後面的話沒太聽清。他腦子裡嗡嗡的,全是賀子瑜那張總是帶著燦爛笑容的臉。
「胡伯,」沈堂凇放下碗筷,聲音有些發乾,「我……我今日想告個假,您幫我去司天監告個假吧!」
胡管事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的驚惶,瞭然地點點頭,安慰道:「包在老奴身上,賀小公子是個有福氣的,定能平安歸來。」
沈堂凇回房裡取了個東西便匆匆跑出家門,腳步有些急,有些凌亂。
「沅舟」鋪子裡,陳阿沅正對著一塊木料發呆,眼圈微微發紅,顯然也知道了消息。見沈堂凇疾步進來,她連忙站起身,扯出個勉強的笑:「沈先生……」
「阿沅,」沈堂凇徑直走到她面前,將那塊特別小特別薄的青玉籽料放在案上,語氣急促認真,「幫我個忙。在這塊玉上,刻兩個字——不,刻一個圖案,最簡單的,能代表『平安』的圖案。什麼都行,雲紋、如意、鎖片……你決定。要快,最好今天就能好。」
陳阿沅看看那塊玉,又看看沈堂凇焦灼的眼,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。她用力點點頭,立馬接過那塊玉:「好!我馬上做!您坐會兒,喝口茶,我儘快!」
沈堂凇他站在一旁,靜靜地看著陳阿沅雕著那塊玉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一晃便是中午了。
終於,在午後陽光最盛時,陳阿沅停下了手。她將那塊小小的玉扣放在掌心,對著光仔細看了看,又用最細的砂紙輕輕打磨了一遍,直到觸手溫潤無比。最後,她找出一根牢固的紅繩,仔細地編成簡單的繩結,將玉扣穿好。
「好了。」她將穿著紅繩的玉平安扣遞給沈堂凇,帶著水光的眼睛亮亮的,「沈先生,給您。這玉質一般,紋路我刻得深,耐磨。願它……真能保子瑜平安。」
沈堂凇雙手接過。小小的玉扣躺在他掌心,還帶著陳阿沅手心的微溫,青玉的色澤在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暈,那圈卷草回紋仿佛真的在緩緩旋轉,生生不息。
「多謝你,阿沅。」他聲音有些啞。
「您快去吧。」陳阿沅背過身,悄悄抹了下眼角,「代我……代我也說一聲,讓他一定保重。」
沈堂凇點點頭,將玉扣小心收入懷中貼身放好,轉身大步離開了鋪子。
他直奔鎮北侯府。侯府門前車馬簇簇,僕役進出忙碌,氣氛肅穆凝重。府中人認得沈堂凇,知他是少爺們的朋友,又是陛下近臣,不敢怠慢,忙進去通傳。
不久後,賀子瑜親自跑了出來。他換了身利落的窄袖騎裝,頭髮高高束起,眉宇間添了幾分沈堂凇從未見過的沉凝與意氣風發,見沈堂凇來了,一如既往的熱情:「沈先生!您怎麼來了?快進來!」
沈堂凇搖搖頭,看了看他身後忙碌的景象:「不進去了,就在這兒說幾句話,不耽誤你正事。」
兩人走到府門外一側相對安靜的樹下。
賀子瑜先開了口,努力想讓語氣輕鬆些:「先生放心,我跟著我爹,沒事的!我爹可是『北境戰神』!我就是去長長見識,順便……替我二哥看看他守的地方。」說到賀覆嵐,他眼神黯了黯,又很快挺起胸膛。
沈堂凇看著他強作鎮定的樣子,心裡酸澀得厲害。他伸出手,輕輕按在賀子瑜肩上。
「子瑜,」沈堂凇看著他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鄭重,「邊關不同京城,刀槍無眼,烽火無情。你去那裡,首要之事,不是殺敵立功,是保全自己。」
賀子瑜撓著腦袋的手停了下來,愣愣的看著眼前的沈先生,沈堂凇微微用力按了下他的肩,繼續說道:「聽你爹的話,遇事不要莽撞,打不過……就跑,不丟人。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你爹年紀大了,你是去幫他,也是去學本事,不是去逞血氣之勇,明白嗎?」
賀子瑜能感受到沈堂凇眼中深切的憂慮和關懷,那股強撐的勁兒忽然就泄了些,鼻尖發酸,重重點頭:「嗯,我明白,先生。我不亂來。」
沈堂凇這才鬆開手,從懷中取出那枚猶帶體溫的玉平安扣。
「這個,你戴著。」沈堂凇將紅繩套過賀子瑜的頭,仔細調整好長度,讓玉扣貼在他的心口位置,「就是塊普通的玉,阿沅趕著刻的,不值什麼錢。上面的紋路,叫『回紋』,寓意連綿不斷,平平安安。你貼身戴著,別摘下來。咱們就圖個吉利,圖個平安。」
賀子瑜低頭,看著胸前那抹溫潤的青色,指尖顫抖著碰了碰。
「先生……」賀子瑜眼眶發紅,哽咽起來,千言萬語堵在胸口,最後只化作重重一句,「謝謝您!也……也替我謝謝阿沅!我一定戴著,一直戴著!」
「好。」沈堂凇也不想在離別之際弄得太傷感,便道,「年關……等邊關安穩了,你回來那時。」
他承諾著:「到那時,我在京城最好的酒樓天香樓擺一桌,給你接風,洗塵。你想吃什麼,咱們就點什麼。叫上阿沅,叫上你大哥,叫上……所有關心你的人。」
賀子瑜的眼淚終於忍不住,大顆大顆滾落下來,他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,用力點頭:「嗯!說定了!我肯定回來!吃窮您!」
沈堂凇也紅了眼眶,他最後上前一步,給了這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少年一個很輕的擁抱,拍了拍他尚且單薄的背。他知道,等子瑜回來,他再也不會是這樣的背脊。
他退開一步,看著賀子瑜那張幼稚裡帶著堅毅的臉,說出了最後,也是最重的一句話:
「子瑜,給我活著回來。」
他的目光緊緊鎖住賀子瑜的眼睛。
「任何時候,任何情況,保住性命是第一。不要逞強,不要好勝。活著,才有以後。記住了嗎?」再次囑咐著。
賀子瑜迎著沈堂凇的目光,收斂起臉上的神情,雖然眼睛還是紅的,可還是笑著道:
「是!先生的話,我記住了!男兒志在四方,我賀子瑜要功成名就,報效朝廷,擊退外邦,只爭功業,不逞匹夫之勇!」
沈堂凇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,仿佛要將少年此刻的模樣刻進心裡。隨後轉身,匯入了門外熙攘的人流。
賀子瑜站在原地,望著沈堂凇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手裡還握住胸前的玉平安扣。
起風了,滿街樹葉嘩嘩作響,像是無數聲佛堂前跪地求佛的人低語祈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