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清醒
賀覆嵐是第七天早上徹底醒過來的。
其實之前也斷斷續續醒過幾次,喝藥喝水的時候,眼皮能掀開條縫,喉嚨里咕噥點聽不清的音節,很快又沉進那片又黑又重的混沌里。但這次不一樣。
他是疼醒的。
胸口那片受傷的地方隨著呼吸一起一伏,像有把生了鏽的鈍鋸子,在那處磨過來,又磨過去。每吸一口氣,鋸子就往下壓深一分。意識也被這綿延不絕的鈍痛,從昏睡里硬生生薅出來的。
醒來前,聽覺往往最先適應,四周有人呼吸,輕輕的,離自己很近。
他覺得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糊上了一層什麼東西,被粘得睜不開眼,他用了點力氣,才掀開一道縫隙。
眼睛閉久了,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,適應了一會兒。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,先看到的是頭頂陌生的帳子頂。視線往下挪,看到了床邊伏著一個人。
那人頭髮只是草草束在腦後,好幾縷碎發散落下來,遮住了小半張側臉。他趴伏在床沿,一隻手還伸進被子,虛虛握著他的手腕。即使是睡著,眉頭也微微蹙著,下顎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,眼下一片濃重的陰影。
賀覆嵐看著他大哥這副邋遢又疲憊的樣子,第一反應居然是想笑。那個永遠腰背筆挺、神色冷峻、一絲不苟的御前統領賀闌川,也有這麼不修邊幅、狼狽不堪的時候。
他喉嚨動了動,想開口嘲笑兩句,像小時候很多次那樣。剛一張嘴,胸口那鈍痛驟然尖銳了一下,嗆進一口氣,他控制不住地悶咳起來。
「咳……咳咳……」
這一咳牽動了胸口的傷,疼得他眼前發黑,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床沿趴著的人瞬間彈了起來。
賀闌川像是根本沒睡,或者是睡得太淺,那點咳嗽聲就像在他耳邊擂響了戰鼓。他抬起頭,眼睛裡的血絲紅得嚇人,對上賀覆嵐因為疼痛而有些渙散的目光時,那裡面倏地燃起一簇光,亮得灼人。
「覆嵐?」賀闌川下意識反手握緊了賀覆嵐的手腕,那力道不小,手心溫熱且微微的顫抖。「你醒了?覺得怎麼樣?哪兒難受?傷口疼是不是?」
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,賀覆嵐被吵得腦仁疼,胸口也更疼了。他想抽回手,因為沒力氣,只能讓大哥握著:「……吵。」
賀闌川立刻住了口。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賀覆嵐,像是怕一錯眼,這人又昏死過去。他握著賀覆嵐手腕的手稍稍鬆了些力道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腕骨突出的地方。
賀覆嵐緩過那陣咳,喘了幾口氣,才重新聚焦視線,看向賀闌川。
「哥……」他聲音又低又沙,虛弱不堪,「你這樣子……真醜。像個……逃難的,以後……討不到媳婦……怎麼辦?」
賀闌川沒理會他的調侃,確認他眼神是清明的,神志是清醒的。而後,他猛地別開了臉,下頜線繃得死緊,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。
賀覆嵐看見他鬢角有汗滑下來,沿著緊繃的側臉線條,一路滾進衣領里。
屋子裡只有賀覆嵐略顯粗重的喘息聲,和賀闌川壓抑的呼吸。
二人都緩了一會兒,賀闌川才轉回頭,臉上那些激烈的情緒已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,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疲憊,和深藏在眼底里的劫後餘生。他鬆開賀覆嵐的手腕,起身走到桌邊,倒了半杯溫水,又試了試溫度,才走回來。
「少說話。」他彎下腰一隻手小心地托起賀覆嵐的後頸,將水杯湊到他唇邊,「先喝點水。」
賀覆嵐就著他的手,小口小口地啜著溫水。
喝完了水,賀闌川將他輕輕放回枕上。
「劉太醫就在隔壁,」賀闌川說,「我讓他過來看看。」
「不急。」賀覆嵐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。「這不是我屋?」這是賀闌川的屋。
「嗯。」賀闌川答,目光落在他被被子蓋住的胸口位置,「你傷得很重……」
賀覆嵐「嗯」了一聲,沒什麼特別的表示。他當然知道自己傷得重,中箭那一刻,他就覺得自己必死無疑,能撿回這條命,算是運氣。或者說,是上天有眼,知道他還有事情沒做完,所以不讓閻王爺收。
「誰救的我?」他問。「軍里那些郎中,可沒這本事從鬼門關撈人。」斷在骨頭縫裡的箭頭,還有那毒。普通的軍醫,怕是連試都不敢試。
賀闌川沉默了一下,才道:「是沈先生與劉太醫。劉太醫你曉得的,他給你解的毒。沈先生名沈堂凇,現任司天監少監。他冒險替你颳了腐肉,取出了斷箭。」
沈堂凇?賀覆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名字。沒印象。司天監的?一個觀星看天的文官,會這個?
「刮肉取箭……他倒是敢下手。人呢?我得謝謝這位救命恩人。」 他的話說得聽不出多少真心實意的感謝,倒像是例行公事。
「他回去了。」賀闌川目光還是一眨不眨的盯著榻上人,「覆嵐,以後別這樣……」
「嗯,知道了。」賀覆嵐應得很快,甚至有些敷衍。他視線飄開,看向窗外。天光亮了,能看見窗外一截灰白的院牆。「爹呢?還有子瑜那小子?我回來……沒驚動他們吧?」
賀闌川的呼吸略微停了下。「爹帶子瑜,去北疆了。」他說,「你重傷的消息傳回來,爹請命去北疆坐鎮。子瑜……跟著去歷練。」
賀覆嵐看著窗外的目光凝住了。屋子裡再次陷入寂靜,只有他有些急促的呼吸聲,顯示著他此刻內心並不平靜。
過了好半晌,他才極慢地轉回視線,看向自家大哥。
「哦。」他輕輕應了一聲,「我還以為老爺子今年回來就留京了……邊關風沙大,是我不省心,讓他老那麼大年紀還要替我操心。」
「你是爹的兒子。」賀闌川只說了這一句。
賀覆嵐又不說話了。他重新閉上了眼睛,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心頭悶悶的。
賀家……因為他,又一次靜悄悄的被推到了風口浪尖,被撕扯到不同的方向。
他心底某個角落,有一絲絲懷疑自己。但很快,就被更深更冰涼的堅硬覆蓋了。
賀闌川是光風霽月的長子,賀子瑜是備受寵愛的幼子。而他賀覆嵐……
是必須被藏好的秘密,是必須用戰功和鮮血來證明「有用」的養子,是時刻懸在賀家頭頂的、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。
現在,這把劍差點自己先折了。還連累得老頭子以暮年之身再赴沙場,連那個沒心沒肺的幼弟也被拖了進去。
「哥,」他虛弱得又開了口,聲音低沉,「我有點累,想再睡會兒。太醫……等會兒再來吧。」
賀闌川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閉的眼,沉默了片刻。「好。」他起身,替他把被角又掖了掖,「我就在外頭。有事就喊。」
腳步聲輕輕遠去,門被小心地帶上了。
屋子裡只剩下賀覆嵐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