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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道謝

2026-04-23 13:03:46 作者: 懶燦燦

  222章 道謝

  賀覆嵐其實可以勉強下床走幾步。

  他總是趁著賀闌川不在,忍著疼扶著牆從床沿挪到窗邊,看外頭那棵老榆樹。

  趙闊進來送藥,見他站著,嚇了一跳:「我的祖宗!您可慢點兒!劉太醫說了,這傷看著長上了,但也經不起你這麼動來動去的。」

  賀覆嵐目光幽幽的落在窗外的樹枝上:「躺得骨頭都鏽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哥呢?」

  「將軍一早就去衙門了。」趙闊把藥碗擱在桌上,「鹽漕那邊事兒多,下午又要進宮面聖……」

  「沈堂凇。」賀覆嵐打斷他。

  趙闊一愣:「啊?」

  「救我那大夫,」賀覆嵐轉過身,背靠著窗,晨光從他腦後打過來,臉上晦暗不明,「叫沈堂凇,是不是?」

  「是,沈先生,司天監的少監。」趙闊點頭,想起那晚沈堂凇滿手是血還穩得嚇人的樣子,真心實意要誇人,「真神了,那手藝……」

  「請他來一趟。」賀覆嵐說,「我想親自道謝他救命之恩。」

  趙闊又愣了:「現在?你要見沈先生?可是……」

  「怎麼,我見不得救命恩人?」賀覆嵐嗆了句,那雙眸子輕飄飄落在趙闊身上,「還是你覺得,我這副鬼樣子,會嚇著人?」

  「不是不是!」趙闊忙擺手,「我這就去!這就去請!」

  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停住,回頭小心道:「那個……沈先生性子看著文文弱弱的,不像是個愛說話的,你……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賀覆嵐擺擺手,重新轉向窗外,「我又不吃人。」

  趙闊撓撓頭,走了。

  賀覆嵐聽著腳步聲遠了,才慢慢垂下眼,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。掌心有幾道舊疤,是早年練刀時留下的。現在又添了胸口這一道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

  沈堂凇接到賀府口信時,正對著那塊黃楊木發愁。他雕壞第三朵雲紋了,木頭被削得坑坑窪窪,像被蟲子蛀過。

  胡管事在門外說賀府來人了,是趙闊將軍親自來的,說二公子想見您,當面道謝。

  沈堂凇放下刻刀,心裡有點打鼓。他跟賀覆嵐沒交情,甚至沒見過清醒時的樣子。道謝?

  可人都請到門口了,不去不合適。

  他隨便搗騰了下便跟著趙闊往賀府去。路上趙闊嘴沒停,熱心腸的講著自己這些天在京中見到的趣事。




  到了西院,趙闊在月洞門外停下,壓低聲音:「沈先生,您自己進去吧。賀覆嵐那傢伙應該不喜我著大老粗在門口當柱子。」

  沈堂凇點點頭,邁過門檻。

  院子比上回來時多了點人氣。老榆樹底下擺了張竹榻,賀覆嵐就靠在榻上,身上搭著薄毯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。

  這是沈堂凇第一次看清賀覆嵐的臉。

  和賀闌川的冷峻、賀子瑜的明朗都不同。賀覆嵐的臉線條更鋒利,眉毛黑,眼窩深,鼻樑很高。嘴唇沒什麼血色,抿成一條直線。眼睛看人的時候,像蒙著一層薄霧,看不清裡頭是啥。

  「沈先生。」賀覆嵐先開口打破這沉默氛圍。

  沈堂凇走上前,拱手:「賀將軍。」

  「坐。」賀覆嵐指了指榻邊的竹凳。

  沈堂凇坐下,眼尖的看見賀覆嵐胸口衣襟微微敞著,露出底下繃帶的邊緣。那道傷……是他縫的。針腳歪歪扭扭,當時只想著活命,顧不上好看。

  「該我去登門道謝的,」賀覆嵐說,嘆著氣,「只是這副身子不爭氣,動不了,只好勞沈先生跑一趟。」

  「賀將軍言重了。」沈堂凇忙道,「是賀將軍吉人天相。」

  「吉人天相?」賀覆嵐輕輕重複,突而笑出聲了,聲音悶悶的,「沈先生倒是個會說話的,比外頭那趙闊好太多了!」

  這話一說,沈堂凇只能尬笑兩聲。

  「沈先生是司天監的?」

  「是,擔任少監一職。」

  「觀星看天,清閒差事。」賀覆嵐疑惑,「怎麼會的醫術?」

  「略懂皮毛,鄉下土法子,上不得台面。」


  「土法子能起死回生,」賀覆嵐輕笑搖頭,「那太醫院的方子,該扔了。」

  沈堂凇無奈:「僥倖而已。」

  「北疆風大,那箭射過來的時候,帶著哨響。」賀覆嵐又轉了話頭,「我那時躲閃不及。箭頭卡在骨頭縫裡,拔不出來。」

  沈堂凇抬起眼。

  賀覆嵐看著他,眼底那層霧又漫上來:「毒應該是回紇的巫醫調的,幾種毒草混一塊,發作不快,但爛肉。軍醫不敢動刀,說一動,毒血衝心,死得更快。」

  「沈先生,」他慢慢問,「你動刀的時候,在想什麼?難道就不怕把我醫死了!」

  「剛開始在想我若是救不活你,會不會擔責。」他老實說,「後來上手後,便什麼也想不來了。還有將軍不是沒死嘛。」

  賀覆嵐笑了。

  不是剛才那種對人防備的笑,而是真笑了。

  確實,他沒有死,還活得好好的。

  「沈先生是實在人。」他說。

  賀覆嵐那聲笑很短促,像石子兒掉進深井,響了一下就沒聲了。他臉上的笑也收得快,眼睛裡的那點光亮暗下去,又成了霧蒙蒙一片。他抬起沒受傷的那條胳膊,手指在胸口上方、靠近鎖骨的位置虛虛點了點。

  「這兒,」他說,「還疼。」

  沈堂凇順著他指的地方看。

  「傷口在長,牽扯到會疼,正常的。」沈堂凇儘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專業點,「劉太醫開的藥里有止痛的,按時喝會好些。別總想著它,越想越疼。」

  賀覆嵐不置可否地「嗯」了一聲,手指卻沒放下,反而沿著那道看不見的傷疤,慢慢往下劃了一道。

  「沈先生,」賀覆嵐又開口,「你說,人要是心口挨了一下,當時沒死,活過來了。可裡頭……是不是已經壞了?」

  沈堂凇抬眼去看賀覆嵐,思忖了一下,才慢慢說:「傷是能長的。皮肉能長,骨頭能長,只要人還喘氣,就能一點一點往回長。就是……會留疤。天氣不好的時候,或者累了,舊傷的地方會酸,會疼,提醒你那兒挨過一下。可也就是疼一下,忍忍就過去了。人活著,身上哪能沒幾道疤?」

  賀覆嵐靜靜地聽著。

  「沈先生,」等沈堂凇說完他道,「你身上有疤嗎?」

  沈堂凇愣了一下,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。他皮膚白,小時候磕了碰了留的印子早淡了。穿到這兒以後,除了原身手上磨出過繭子,還真沒留過什麼像樣的疤。

  「……沒有。」

  「挺好的。」賀覆嵐說,然後就不吭聲了。

  「賀將軍,」沈堂凇想了想,還是多嘴了一句,「你失血太多,身子虧得厲害。光喝藥不行,得多吃點好的。雞鴨魚肉,燉得爛爛的,喝湯。別嫌膩,補進去才是自己的。還有……」他說,「少想些有的沒的。心思重,也耗氣血。」

  賀覆嵐抬起眼,那眼神有點怪,像是有點驚訝,又像是覺得沈堂凇這話說得有點傻。

  「沈先生,」他說,語氣又恢復了之前那種聽不出情緒的調子,「你跟我小弟,很熟?」

  沈堂凇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,但還是答了:「嗯,子瑜心腸好,對人真誠。」

  「子瑜是個好孩子。」賀覆嵐手指在毯子上輕輕劃拉,「小時候總愛跟著我爬樹掏鳥窩,摔了也不哭,有什麼好吃的總愛分給我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時,臉上露出懷念。

  沈堂凇知道賀家三兄弟感情好。

  「我累了。」賀覆嵐閉上了眼睛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能看見他眼皮底下眼珠在輕微地轉動。「沈先生回吧。今日……多謝了。」

  沈堂凇鬆了口氣,又覺得這趟來得有點莫名其妙。他起身:「賀將軍好生休養,在下告辭。」

  「趙闊,」賀覆嵐閉著眼叫了一聲,「送沈先生。」

  趙闊一直在月洞門外頭守著,聽見聲音趕緊進來,對沈堂凇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沈堂凇跟著趙闊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賀覆嵐還靠在竹榻上,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陽光灑了他一身,明明是暖的,可他整個人看起來卻像是浸在冷水裡,根本不像賀子瑜嘴裡念叨的那種樂觀有意思的人。

  賀覆嵐這人心裡像是堵著一座冰山,露出來的只是一個小角,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冰。


  「沈先生,」趙闊在旁邊搓著手,有點不好意思,「賀覆嵐他……以前不是這脾氣。可能是在邊關待久了,現在跟誰都不冷不熱的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沈堂凇點點頭。他倒不覺得賀覆嵐是故意怠慢,就是……這人好像把自己裹在了一層厚厚的殼裡,誰也進不去,他自己也不想出來。

  「他這傷,」沈堂凇問,「夜裡還發熱嗎?咳嗽得厲害不?」

  「好多了!劉太醫說,最險的時候過去了。就是人虛,睡不踏實,有點動靜就醒。」趙闊嘆氣,「他腦子裡又喜歡胡思亂想的。」

  沈堂凇「嗯」了一聲。能不胡思亂想嗎?他自己差點死了,爹和弟弟又因為自己去了邊關,是個人心裡都得堵著。

  走到府門口,趙闊又說了好些感謝的話,還要派人用車送他。沈堂凇推辭了,說自己走回去,順便透透氣。

  他一個人慢慢往回走。街上熱鬧,孩子跑來跑去。可沈堂凇腦子裡還是賀覆嵐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,和那雙霧蒙蒙的眼睛。

  沈堂凇甩甩頭,把那點思慮甩了出去。他加快腳步,朝澄心苑走去。還是回去刻他的木頭吧,雖然刻得丑,好歹心裡踏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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