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旁觀
賀覆嵐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,手指搭在冰冷的廊柱上。他剛才離席透氣,沒想到一抬眼,就瞧見了欄杆邊那一幕。
月光清清冷冷的,照得那邊兩個人的輪廓都很清楚。皇帝往前湊,沈堂凇往後退,退到欄杆邊退無可退。皇帝伸手碰了碰沈堂凇的耳朵,沈堂凇整個人都僵住了,像只被捏住後頸的貓。
賀覆嵐眯了眯眼。他看得分明,皇帝那動作那姿態,絕不是一個君王對臣子該有的。太近了,太親昵了,那指尖在耳廓上划過的弧度,甚至有些狎昵的味道。
今日宴上,皇帝讓常平特意把沈堂凇叫到前頭去陪宴洲平說話。隔三差五的要沈堂凇進宮,還有聽人說皇帝給他賞的那些零零散散的東西。這些日常片段在腦子裡連起來,拼出一個意料之外、可又在情理之中的畫面。
原來如此。
賀覆嵐嘴角慢慢扯開一點弧度,他盯著月光下那兩個人,看著沈堂凇通紅的臉和那小心翼翼的樣子,看著皇帝適時退開一步、恢復成那副平靜模樣的變臉功夫。
有意思。
子瑜掛在嘴邊、真心實意當朋友的人,他那個總是一絲不苟、把忠君刻在骨頭裡的大哥鄭重叮囑不能怠慢的救命恩人,居然和皇帝是這種關係。
賀覆嵐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捻了捻。
他從北疆回來時,就慢慢發覺他大哥賀闌川盯得他太緊了。他懂賀闌川怕自己做出什麼不可逆的事情,怕自己把賀家攪得雞犬不寧,怕自己傷害別人。
可現在,賀覆嵐發現了更有趣的事。
皇帝對沈堂凇動了心思,而且看樣子,還不是一天兩天了。沈堂凇那反應,懵懂慌亂,不像是慣於此道的,恐怕自己都沒太弄明白。
一個在明,一個在暗;一個強勢,一個被動。
賀覆嵐慢慢鬆開握著廊柱的手。掌心被木頭硌出了幾道淺淺的紅印。他轉身悄無聲息地沿著陰影往回走。該回席了,出來太久,賀闌川那大爹該找了。
走了幾步,他又停下,側頭朝另一個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邊迴廊的拐角處,宋昭正斜倚著柱子,手裡捏著個酒杯,也在看欄杆邊的方向。
宋昭也看見了。
賀覆嵐收回視線,徑直朝宴席的方向走去。宋昭看見了又如何?這位八面玲瓏的丞相,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,看見了也只會幫著遮掩,說不定還會推波助瀾。
或許,不用他親自動手。或許,這位「沈先生」,本身就是一把能攪動風雲的刀。
賀覆嵐坐回席間時,賀闌川正微微蹙眉看過來。賀覆嵐沒理會那道目光,自顧自執起酒杯,送到唇邊輕抿了一口。酒液辛辣,滑過喉嚨時帶來細微的灼燒感。
殿內的喧囂似乎更盛了些,絲竹聲混著人聲,嗡嗡地往耳朵里鑽。賀覆嵐抬了抬眼,視線掠過前方几案。宋昭已經回到座位,正側身與旁邊一位官員說話。宴洲平老先生端著茶盞,聽身側另一位老臣說著什麼,不時頷首。
賀覆嵐的目光最終落向御座。蕭容與已端坐其上,神情如常。
賀覆嵐扯了扯嘴角,收回視線。嗤笑著高台之上的人,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,和他那個爹一個樣。
宴席將散時,官員們開始陸續起身告退。賀覆嵐隨賀闌川一同離席,沿著宮道往外走。
「你方才離席頗久。」賀闌川開口,聲音在夜色里顯得低沉。
「人太多了,殿裡悶,出去透了透氣。」賀覆嵐答得隨意。
賀闌川腳步未停,只側目看了他一眼。「席上你喝了酒。劉太醫交代過,讓你不要飲酒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賀覆嵐敷衍應道。
宮門外,賀府的馬車已候著。二人上了車,車廂內只懸著一盞小燈,光線昏黃。賀闌川閉目養神,賀覆嵐則靠著車壁,望著窗外沒啥看頭的街景。
馬車行至一處岔路口,賀覆嵐忽然開口:「哥,在前頭停一下。」
賀闌川睜開眼:「何事?」
「忽然想走走。」賀覆嵐說著,已抬手輕叩車壁。馬車緩緩停下。
賀闌川眉頭微蹙,到底是沒有阻攔他,只道:「早些回去。」
賀覆嵐應了聲,推門下車。他站在街邊看著賀府的馬車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他在原地立了片刻,才朝著另一個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。
今日雖是中秋,但這個時辰,街上已沒什麼行人。偶有更夫提著燈籠走過,竹梆子敲出單調的聲響。賀覆嵐雙手攏在袖中,慢慢踱著步往前走著。
走過兩條街,賀覆嵐抬眼見一處酒肆還亮著燈,門口懸著的布幌子在風裡微微晃動。他就朝那酒肆走去。
掀簾入內,一股混雜著酒氣和油煙的味道撲面而來。堂內坐著三五個客人,正低聲交談。櫃檯後的掌柜抬頭瞥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撥弄算盤。
賀覆嵐尋了處靠里的位置坐下,要了壺最尋常的燒酒,一碟鹽水花生。酒很快送上來,他斟了一杯,也不就菜,只慢慢喝著。
酒液滾過喉嚨,帶起一陣灼熱。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取捨,孝與忠,血與仇,撕扯著他的心。
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又斟滿。
酒肆的門帘再次被掀開,帶進一陣涼風。賀覆嵐沒抬頭,只聽著腳步聲走近,最終停在他桌前。
「賀二公子好雅興。」宋昭的聲音在頭頂響起。
賀覆嵐抬眼。宋昭已自顧自在他對面坐下,手裡竟也提著個酒壺。
「宋相。」賀覆嵐道。
宋昭也不介意他的冷淡,招手讓夥計添了個杯子,將自己帶來的酒壺放在桌上。「宮裡的酒淡,喝不慣。自個兒帶了點兒,賀二公子嘗嘗?」
賀覆嵐將空杯往前推了推。宋昭笑著斟滿,酒液澄黃,香氣撲鼻。
二人對坐飲酒,一時無言。堂內其他客人陸續散去,最後只剩他們這一桌。掌柜靠在櫃檯後打盹,夥計縮在牆角打哈欠。
「今日月色不錯。」宋昭忽然道,手指摩挲著杯沿。
「嗯。」賀覆嵐應了一聲。
「陛下似乎也頗有興致,還在外頭賞了會兒月。」宋昭說著,抬眼看向賀覆嵐,眼裡笑意深了些,「賀二公子也瞧見了?」
賀覆嵐執杯的手微微一停。對上宋昭的目光,四目相對,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的神色。
「宋相不也瞧見了?」賀覆嵐緩緩道,將杯中酒飲盡。
宋昭笑了笑,不置可否。他替賀覆嵐重新斟滿,又給自己添了些。「賀二公子離京多年,有些事,怕是還不甚清楚。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沈先生這個人,」宋昭指尖輕點桌面,語氣隨意,「性子靜,心思純,是個難得的乾淨人。陛下惜才,多關照些,也是常理。」
「惜才。」賀覆嵐重複這兩個字,順著眼前老狐狸的話說下去,「宋相說得是。」
宋昭瞧著他那神情,執杯與賀覆嵐輕輕一碰:「賀二公子是聰明人。聰明人該知道,有些事,看見了,放在心裡便是。說出來,反倒無趣。」
賀覆嵐舉杯回敬,酒液在杯中晃出細碎的漣漪。「宋相提醒得是。」
二人又對飲了幾杯。宋昭帶來的酒確實烈,幾杯下肚,胸口那處舊傷隱隱泛起鈍痛。賀覆嵐面不改色,只執壺的手略微收緊了些。
「時辰不早了。」宋昭放下酒杯,起身理了理衣袍,「賀二公子有傷在身,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為好。」
賀覆嵐跟著起身,從懷中摸出塊碎銀擱在桌上。「宋相慢走。」
宋昭頷首,轉身朝外走去。行至門邊,他忽然頓住腳步,回頭看來。「對了,賀二公子,莫要被某些東西晃了眼,還是要珍惜眼前人啊!」
賀覆嵐聽了宋昭那句話,身形微微搖晃了一下,隨即扶了一下牆站穩了,沒有理會宋昭。
宋昭笑了笑,掀簾出去了。
賀覆嵐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緩了會兒勁,才邁步離開酒肆。夜風更涼了,他沿著長街慢慢往回走,胸口那陣鈍痛愈發明顯,可步子不曾加快。
行至鎮北侯府側門,守夜的小廝正靠著門框打瞌睡,聽見腳步聲猛然驚醒,見是賀覆嵐,忙躬身開門。
賀覆嵐徑直往自己院子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