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舊識
又落了場雪,天冷得厲害。司天監院子裡那幾棵老樹的枝子都讓雪壓得彎下來,風一過,簌簌往下掉雪沫子。
沈堂凇今日來司天監晚了些,他頭上換了支烏木簪子,上頭沒什麼任何雕飾,只頂端微微收了個圓潤的弧度,看著極樸素。晨起時那支常戴的玉簪不知怎的從案上滾落,碎成了兩截。他收拾碎片時,瞥見妝匣角落裡擱著的這支,順手就拿來用了。
他呵著白氣往正屋走,還沒到門口,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,不是溫九爻那溫吞的調子,是另一個有些蒼老中氣挺足的聲音。
「……你這老貨,躲在這兒倒是清閒!我回京這些日子,也不見你遞個帖子來請我喝杯茶!」
接著是溫九爻帶著笑意的回應:「你這老傢伙,腿腳又沒斷,自己不會來?非得我下帖子八抬大轎去抬你不成?」
沈堂凇在門外停了步,有些遲疑。裡頭聽著像是有客。
正猶豫著,門從裡頭開了。溫九爻站在門內瞧見是他,臉上笑容更深了些:「堂凇來了?快進來,外頭冷。」他側身讓開,又回頭朝屋裡道,「宴老頭,瞧瞧,這就是我同你提過的沈少監。」
宴洲平就坐在桌邊,手裡捧著個暖手的小銅爐。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堂凇臉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點點頭:「算算日子,我應該認識得比你早些日子,你不用給我介紹,我都知道。」他視線在沈堂凇發間那支烏木簪上停了停,眉毛輕輕動了一下。
沈堂凇忙上前見禮:「學生見過宴老。」
「行了,坐吧。」宴洲平擺擺手,示意他在對面坐下,「今兒天冷,我出來走走,順道拐到這兒,找這老傢伙討杯熱茶喝。」
溫九爻已提了壺新沏的茶過來,給三人都斟上。
三人圍著方桌坐下。外頭雪光映進來,屋裡倒比平日亮堂。沈堂凇捧著茶杯,聽兩位老人說話。
「……你回京也有些日子了,就打算一直這麼閒待著?」溫九爻問。
「閒待著不好?」宴洲平抿了口茶,「年紀大了,懶得動彈。在江南窩了這些年,骨頭都懶了。回京看看兒孫,瞧瞧故人,挺好。」他喝了口茶瞥了溫九爻一眼,「倒是你,在這司天監一待幾十年,也不嫌悶得慌。」
「悶什麼?」溫九爻笑笑,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,「這兒清靜,適合我。每日看看星,算算曆,教教這些年輕人,日子過得踏實。」
宴洲平哼了一聲,轉而看向沈堂凇:「堂凇,在這兒可還習慣?跟這老傢伙學東西,沒被他那慢吞吞的性子急死?」
沈堂凇放下茶杯,誠懇道:「溫監正學識淵博,教導有方,學生受益匪淺。」
宴洲平聽了,又哼一聲,對著溫九爻問:「戴央那老糊塗呢?還活著沒?」
話音才落,外頭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,還有含混不清的嘟囔。
「冷……真冷……這天是要凍死我這老不死的……」
門「哐」一聲被推開,灌進來一股冷風。戴央裹著那身看不出顏色的破舊棉袍,頭髮鬍子亂糟糟地,手裡拎著個空酒葫蘆,搖搖晃晃地闖了進來。他一張臉凍得發青,嘴唇哆嗦著,渾濁的眼睛在屋裡三人身上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溫九爻身上。
「小、小溫子……酒……沒酒了……」他打著哆嗦,把空酒葫蘆往前遞。
溫九爻嘆了口氣,起身走過去,接過酒葫蘆,又從他帶來的食盒裡拿出個油紙包,裡頭是幾塊還溫熱的糕餅。「戴老,先進來,坐下,暖和暖和。酒一會兒給您打。」
戴央不肯坐就站在門邊,縮著脖子,嘴裡還念叨著冷。他目光飄忽,忽然定在宴洲平身上,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,像是努力在辨認。
宴洲平也靜靜看著他。
「你……」戴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,往屋裡湊了湊,「你……看著眼熟……」
宴洲平坐著沒動,只抬了抬眼皮:「老傢伙,多年不見,不認得我了?」
戴央又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幾顆黃黑的殘牙:「宴……宴小子?是你啊……你也老啦……頭髮都白了……」
「你也白了。」宴洲平淡淡道。
戴央嘿嘿笑起來,笑聲干啞。他不再看宴洲平,轉頭又去扯溫九爻的袖子:「酒……小溫子……酒……」
溫九爻無法,只得對沈堂凇道:「沈少監,勞你看著戴老一會兒,我去後頭給他打點酒。」
沈堂凇應了。溫九爻提著酒葫蘆出去了。
戴央在門邊邊處站不住,蹭到桌邊,就靠在桌沿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那盤點心。宴洲平拿了一塊遞給他。戴央接過去,啥也不說埋頭就啃,糕餅渣子掉了一身。
宴洲平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,眉頭蹙了蹙。
沈堂凇坐在一旁,看著這兩位老人。一個衣衫襤褸,瘋瘋癲癲;一個衣著整潔,神態平和。可方才那幾句簡短的對話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稔,像是認識了許多許多年,久到一切都成了習慣,連驚訝或感慨都多餘。
戴央很快啃完了一塊糕餅,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,眼睛又開始在屋裡亂瞟。這回,他看見了沈堂凇。
他盯著沈堂凇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有些渙散,像是在看沈堂凇。他突地咧嘴又笑了,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顫巍巍地指向沈堂凇。
「仙人……」他含糊地嘟囔,聲音比剛才更低,更含混,「仙人又來了……」
沈堂凇這次不像第一次那般無所謂,心裡猛然一跳。他下意識看向宴洲平。
宴洲平也聽見了,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目光轉向戴央,又看了看沈堂凇,最後落在沈堂凇發間那支烏木簪上。他看了片刻後便垂下眼,只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。
戴央像是說完了就忘,不再看沈堂凇,又縮回桌邊,抱著胳膊,嘴裡嘀嘀咕咕,不知在念叨什麼。
溫九爻很快回來了,手裡提著裝滿酒的葫蘆。戴央一見,眼睛就亮了,撲過去搶過來,拔了塞子就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他嗆得咳嗽起來,臉上泛起一點血色。
「行了,回屋去吧,外頭冷。」溫九爻拍了拍他的背,柔聲道。
戴央抱著酒葫蘆,搖搖晃晃地往外走,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,目光在宴洲平身上停了停,嘿嘿笑了兩聲,就踢踢踏踏地走了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宴洲平也放下茶杯,站起身:「時候不早,我該走了。」
溫九爻沒留他,只道:「路上當心,雪天路滑。」
宴洲平點點頭,又看了沈堂凇一眼,目光在他發間那支烏木簪上停留了一瞬,淡淡道:「簪子不錯,好好戴在身邊。」說完,便轉身往外走去。
溫九爻送他到門口。宴洲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。
溫九爻關上門,走回桌邊坐下,輕輕嘆了口氣。
沈堂凇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道:「溫老,宴老先生與戴老……」
「舊相識。」溫九爻簡短道,顯然不想多說。他給自己重新斟了杯茶,捧在手裡暖著,目光投向窗外紛揚的雪,「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,戴老還不是現在這樣。」
他沒再說下去,沈堂凇也就沒再問。
沈堂凇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,心裡想著宴洲平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,還有那句「簪子不錯」。
沈堂凇覺得,宴洲平是認出了這支簪子。也是,宴洲平是蕭容與的親舅舅,又是他太傅,蕭容與的東西,他或許認得。
沈堂凇抬手碰了碰發間的木簪。觸手溫潤,是戴久了才會有的光澤。他想到在曇山那個破屋裡外,蕭容與將這支簪子遞給他時的樣子。
那時他怎會想到,有朝一日,他會戴著這支簪子,坐在這司天監里,聽著前朝舊事,看著窗外落雪。
溫九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:「沈少監,今日的星圖,可看完了?」
沈堂凇回過神,忙道:「看完了,只是有幾處不太明白,正要向您請教。」
「拿來吧。」溫九爻道。
沈堂凇起身去取星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