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章 挑撥
雪停了幾天,地上的殘雪結成了冰殼,踩上去咯吱作響。
沈堂凇今日從天樞閣出來,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。他這幾天心裡亂得很,夜裡總睡不安穩,一閉眼就是北疆的風雪,還有賀子瑜那張笑嘻嘻的臉。顏無糾走了有幾天了,一點消息都沒有。他知道急也沒用,可就是忍不住去想。
走著走著,一抬頭發現自己竟走到了「沅舟」鋪子所在的巷口。他愣了一下,還是走了過去。
鋪子門關著,門楣上掛著「東主有事」的小木牌。陳阿沅大概是在家裡趕工,或者去了別處。沈堂凇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木牌發了會兒呆,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澄心苑,胡管事正在院子裡掃雪,見他回來,放下掃帚:「先生回來了?爐子上煨著粥,我給您盛一碗?」
沈堂凇搖搖頭:「不餓。」
他進了屋,屋裡炭火燒得暖,他在書案前坐下,拿起那塊雕好了還差打磨的玉佩。
外頭傳來敲門聲。胡管事去開門,接著是低低的交談聲。過了一會兒,胡管事掀簾進來,臉色有些古怪:「先生,賀二將軍來了。」
沈堂凇怔了怔,將玉佩小心翼翼放進了抽屜里後才起身。賀覆嵐這個時候來做什麼?
他走到屋外,見賀覆嵐就站在院子裡,身上披著件黑色的斗篷,領口的毛邊被風吹得微微顫動。他臉色還是那樣,嘴唇抿著,眼神看人帶著霧氣,不見裡頭有任何情緒。
「賀將軍。」沈堂凇上前。
賀覆嵐點點頭,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:「沈先生有空嗎?說幾句話。」
沈堂凇側身:「請屋裡坐。」
賀覆嵐跟著他進了屋。胡管事端了熱茶進來,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把門帶上。
賀覆嵐在沈堂凇對面坐下,沈堂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端起自己的茶杯,借著喝茶的動作避開他的視線。
「北疆的事,沈先生應該是聽說了的。」賀覆嵐開口。
沈堂凇放下茶杯:「嗯。前些日子趙闊來告訴我了。」
賀覆嵐扯了扯嘴角。「我大哥這幾天,飯也吃不下,覺也睡不著。白天在鹽漕衙門強撐著,晚上回來就在書房裡坐著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」
沈堂凇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賀闌川的心情,他能想像得到。
「我那個傻弟弟,」賀覆嵐繼續說,「從小就缺心眼。別人說什麼他都信,以為天底下都是好人。這回好了,把自己折進去了。」
沈堂凇手指蜷了蜷:「子瑜他……會沒事的。」
「但願吧。」賀覆嵐不置可否。「我今天來,不是跟你說子瑜的事。」
沈堂凇抬眼看他。
賀覆嵐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那雙眼睛很深,像兩口不見底的井,眸子裡是沉沉浮浮的暗光。「沈先生,你喜歡陛下,對吧。」
賀覆嵐的話問得太直接,直接到讓沈堂凇猝不及防,手裡的茶杯一晃,差點打翻。他慌亂地放下杯子,茶水濺出來幾滴,在手背上燙了一下。
「賀將軍說笑了……」他聲音發乾。
「說笑?」賀覆嵐輕輕笑了一聲,「我看可不是開玩笑。你看陛下的眼神,跟別人不一樣。陛下對你,也跟對別人不一樣。」
沈堂凇臉上一陣熱一陣冷,喉嚨發緊,想矢口否認,可話堵在嗓子眼裡就是說不出來。
賀覆嵐看著他這副樣子,搖了搖頭,語氣里像是憐憫,又像是嘲諷。「沈先生,你是聰明人,有些事,不該想就不要想。陛下對你再好,你也要記住,他是君,你是臣。這道天塹,跨不過去的。」
他幽幽的看著沈堂凇臉色越來越白了,繼續說下去:「陛下是皇帝,遲早要納妃,要生子嗣。這是規矩,是祖宗定下來的,誰也改不了。就算陛下現在對你有心思,那又能如何?你能進宮當他的妃子?還是他能為了你,不要這江山,不要這皇位?」
這些話像刀子,一刀一刀扎在沈堂凇心上。他知道,他都知道。可被人這樣赤裸裸地說出來,還是疼得他喘不過氣。
「還有,」賀覆嵐的聲音壓低了點,滿是警醒,「兩個男人在一起,本就是驚世駭俗。世人會怎麼看你,怎麼看陛下?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,都能淹死你。就算陛下能護著你,可你能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後,看著他為你承受非議?」
沈堂凇低著頭,手指緊緊攥著衣袖,骨節發白。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也反駁不了,賀覆嵐說的都是實話。
賀覆嵐看著他這副樣子,沉默了一會兒,最後嘆了口氣。「沈先生,我今天說這些,不是要逼你。只是提醒你,有些路,看著是花團錦簇,走上去才知道是刀山火海。陛下對你好,你感激,甚至動心,這都正常。可你要是真一頭扎進去,到時候,生死由不得你,好壞也由不得你。所有苦果,都得你自己咽。」
他站起身,抖了抖斗篷上的褶皺。「話就說到這兒。聽不聽得進去,看你自己。你要是非要飛蛾撲火,那也由得你。只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,我也是念在你是我救命恩人,才與你說這些掏心掏肺的話。」
說完,他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還僵坐在那裡的沈堂凇,補了一句:「子瑜的事,謝謝你的擔心。若以後有什麼需要,找我賀覆嵐,能幫的我儘量幫。」
門開了又關,冷風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燭火晃了晃。沈堂凇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。
胡管事在外頭等了一會兒,才輕輕推門進來,看見沈堂凇的樣子,嚇了一跳:「先生?您怎麼了?賀二將軍跟您說什麼了?」
沈堂凇慢慢抬起頭,臉色白得嚇人。
「沒事。」他說,「我……我就是有點兒累了,想睡會兒。」
胡管事擔憂地看著他,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點點頭:「那您歇著,餓了您叫我。」
沈堂凇「嗯」了一聲,看著胡管事退出去。
屋裡一下子就寂靜起來了,沈堂凇耳邊都是賀覆嵐的話,一句一句的都特別清晰。
賀覆嵐說的那些,他其實都想過,只是不敢深想,總是下意識地躲開。蕭容與對他太好了,好得讓他生出錯覺,以為那些鴻溝可以忽略,以為那些規矩可以打破。
蕭容與曾在月下問他有沒有心儀之人,那溫熱指尖碰過他耳廓的觸感,溫泉池裡滾燙的胸膛,還有文思殿裡那些若有似無的眼神和話語。
心有點兒疼。
是啊,他怎麼忘了。那是皇帝。是坐在最高處,手握生殺大權,肩負江山社稷的皇帝。他對他再好,又能好到哪裡去?能好多久?
沈堂凇慢慢伏在桌上,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。眼睛發澀,可一滴淚也流不出來。
他不該想入非非的,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拉開距離,讓他自己好好想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