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玉意
沈堂凇的手還被蕭容與握著,剛才說開了那些話,心裡頭敞亮了不少,可安靜下來,又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侷促。他想把手抽出來,反倒被蕭容與更緊地攥住了。
蕭容與這會兒心口那股憋了好些天的悶氣散了個乾淨,通體舒坦,看什麼都順眼,連牆角那堆蒙塵的卷宗都覺得挺有學問的樣子。他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沈堂凇的手背,那皮膚細膩,只是指節處有淺淺的薄繭,大概是拿刻刀磨的。
「你……」蕭容與清了清嗓子,想起宴洲平在文思殿走前丟下的那句話,心裡痒痒的,又不敢表現得太急切,只能裝作不經意地問,「我舅舅說,你好像在雕什麼東西?」
沈堂凇正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出神,聞言抬起眼,臉上掠過一絲詫異。
「所以,是真的?」蕭容與見他表情詫異,眼睛亮了一下,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,「雕的什麼?送人的嗎?給我……看看?」
沈堂凇被他那帶著期待的眼神看得有點招架不住,偏開視線。「還沒好呢。就是……一塊普通的玉,練手用的。雕得不好,粗陋得很,上不得台面。」他又說了句,「在澄心苑收著,還差最後一道拋光。」
他沒說那是特意為他雕的,可這話里的意思,兩個人都明白。
蕭容與只覺得心口那處甜絲絲地往四肢百骸淌。他努力壓了壓嘴角,不想讓自己笑得太傻氣,可眼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。「不急。」他聲音放得柔和,「你慢慢弄,雕好了再給我。多久我都等得起。」
他說「等得起」,是真心實意。沈堂凇肯為他花心思,哪怕雕出來的東西再丑,在他眼裡也是頂頂好的。
沈堂凇「嗯」了一聲,只是任由他握著手。
蕭容與估摸著時辰不早了。他雖捨不得走,可也知道宮裡還有一堆事,大過年的,他偷溜出來太久不像話。他鬆開沈堂凇的手,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。
「我得回去了。」他一邊繫著帶子,一邊看著也跟著站起來的沈堂凇,「你也別在這兒耗著了,司天監冷清,缺東少西的。我回去就下旨,讓你回澄心苑去。」他說著,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賭氣下的那道旨意,心裡頭那點兒剛散去的愧疚又漫了上來。大過年的,把人拘在這冷衙門裡,確實是他做得不地道。
沈堂凇點點頭:「好。」
蕭容與穿戴好,在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沈堂凇站在炭盆邊,暖黃的光暈籠著他,眉眼比平日顯得更柔和些。說了句「外頭冷,別送了」,便拉開門,大步走進了夜色里。
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月光清清冷冷地灑在雪地上,映出一片銀白。蕭容與踩著積雪往回走,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。來時心頭壓著的那塊大石頭沒了,這會兒只覺得渾身鬆快,看哪哪兒順眼,連吸進肺里的冷空氣都覺得格外清爽。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,心裡頭那點歡喜咕嘟咕嘟地往外冒,恨不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吼兩嗓子。
回到宮裡,常平正指揮著小太監們收拾茶具,聽見腳步聲回頭,看見皇帝一臉春風得意地進來,眼角眉梢都帶著掩不住的舒暢,心裡立刻就有數了——這是見著想見的人了,而且談得不錯。
「陛下回來了?」常平笑著迎上去,接過蕭容與解下的大氅,「外頭冷吧?爐子上溫著參湯,您用一碗驅驅寒?」
「嗯。」蕭容與心情好,看常平也覺得格外順眼,「參湯不急。常平,擬旨。」
常平忙應道:「是,陛下。是給哪位大人……」
「沈堂凇。」蕭容與眉眼帶笑,「司天監少監沈堂凇,年節期間恪盡職守,朕心甚慰。著即歸其澄心苑休憩,以應年節賞賜,按例加倍。」
他想到沈堂凇在司天監那間簡陋的小屋,還有他這些天孤零零在那兒過年的樣子,心裡那點兒愧疚又翻騰上來。自己之前真是昏了頭,怎麼能那麼對他?他越想越覺得過意不去,又道:「再……從朕的私庫里挑幾樣用得上的,料子、擺件、補品,看著搭配,給他送過去。他身子弱,那邊又沒個地龍,別凍著了。」
常平一邊提筆飛快地記著,一邊心裡頭直樂。瞧瞧,這哪兒是賞賜,分明是變著法兒地給心上人塞東西,怕人家受委屈呢。他臉上堆著笑,連連應是:「老奴明白,老奴這就去辦,定給沈先生挑些實在合用的。」
蕭容與揮揮手,常平便躬身退下去擬旨傳令了。
蕭容與靠在椅背上,想起沈堂凇說玉佩還在澄心苑,還差最後一道拋光,嘴角又忍不住翹起來。他好像已經能想像出,沈堂凇低著頭,拿著那塊小小的青玉,在燈下一點點細細打磨的樣子。
「不急。」蕭容與自言自語,「我等著那玉佩。」
他心情大好,連帶著看案頭那幾本還沒批的請安摺子也沒有任何煩躁。他拿起硃筆,蘸了墨,開始批閱。筆下的字都比平日更流暢飛揚了幾分。
後來常平又悄無聲息地進來了,手裡捧著擬好的旨意和一份禮單。「陛下,旨意擬好了,您過目。賞賜的禮單也粗略擬了個,您看看可還妥當?若有不妥,老奴再改。」
蕭容與接過旨意掃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又拿過禮單,上面林林總總列了十來樣:江寧進貢的雲錦兩匹,紫貂皮一張,長白山的老參一對,御製鎏金手爐一個,還有幾樣精巧的玉器擺件和文房用品。
「再加兩筐銀絲炭。」蕭容與把禮單遞迴去,「要上好的,耐燒沒煙。他那兒炭火若不足,胡管事年紀大了,採買不便。」
「是,老奴這就加上。」常平心裡直嘆,陛下這回可真是上了心了,連炭火都惦記著。他收了旨意和禮單,又道:「那老奴這就派人去司天監傳旨,再把賞賜送到澄心苑?」
「嗯,去吧。」蕭容與道,「讓去的人機靈點,態度恭敬些。」
「陛下放心,老奴省得。」常平笑著退下,自去安排。
司天監,沈堂凇抱著阿橘暖手時,就聽到宣旨太監朗聲念出「著即歸其澄心苑休憩」時,他愣了一下,隨即低下頭,掩住眼底泛起的一點笑意和無奈。
這人……動作可真快。
傳旨太監念完,將聖旨恭敬地遞到他手裡,又笑著說了幾句「陛下隆恩」、「沈少監辛苦」之類的客套話。沈堂凇笑著將人送走。
他回到那間住了幾天的小屋,開始收拾自己那點簡單的行李。
等他抱著貓,拎著小包袱走出司天監大門時,天邊微微泛青灰色。
澄心苑胡管事早就在門口翹首以盼。見著他,老頭兒眼睛都笑眯了:「先生可回來了!快進來快進來!屋裡暖和著呢!」
沈堂凇邁進熟悉的院子,看著屋檐下新貼的紅對聯和福字,心裡頭那點因為過年獨處而生的寥落,徹底散了個乾淨。
他剛在屋裡坐下沒多久,宮裡的賞賜就到了。幾個太監抬著箱子,捧著盒子,魚貫而入,將東西一樣樣擺在堂屋裡。胡管事忙前忙後地招呼著,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錦緞皮貨、名貴藥材和精巧物件,又是高興又是無措,直說「陛下厚恩,實在惶恐」。
沈堂凇站在一旁,看著那兩筐特意加上的、碼得整整齊齊的銀絲炭,一下就想到昨夜蕭容與握著他手時那副傻樣,臉上的笑怎麼也藏不住。
宋昭說得對,過好當下就行了!以後可能發生的事那就以後慢慢解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