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四階大陣,非一蹴而就,這些陣盤皆以珍貴靈物煉製,銘刻符紋更需混元境神識方可完成,宗門存貨亦不多。」
他隨即正色道:「陣基已備,但布置此陣,非我等所能,眼下宗門之內,有把握在短時間內成功布置此等大陣者,唯有一人——洪萬山洪長老。」
提起這位長老,就連塵世傑這般長袖善舞的人物,臉上也浮現一絲鄭重與……無奈。
「洪長老修為精深,陣道造詣獨步宗門,但……」
他斟酌著用詞,「脾氣也頗為……耿直孤僻,極難打交道,言語之間不留情面,便是宗主有錯,他也照罵不誤。
待會兒見了,無論他說什麼,師弟你……暫且忍耐一二,一切以布陣為重。」
沈雲心頭微凜,連塵世傑都如此叮囑,可見這位洪長老是何等難纏角色。
「師弟明白,有勞師兄同行了。」
莫說是聽幾句難聽話,便是再大的刁難,他也得硬著頭皮頂上去。
兩人不再多言,塵世傑當先引路,沈雲緊隨其後,離開這間密室,朝著傳承大殿更深處,那位以脾氣火爆和陣法強悍同樣著稱的洪長老閉關之所行去。
關於洪長老,沈雲當然聽說過了。
洪坤,內務殿殿主,宗門九大真傳長老之下最具權勢的幾人之一。
符師三道,符陣最為繁複艱深,而洪坤於此道浸淫八百年,造詣極深。
即便是真傳長老布設重要禁制,往往也得客客氣氣前來相請。
此老常年沉迷陣理,於人情世故近乎絕緣,性格出了名的又硬又臭,一張嘴更是淬毒般鋒利,罵起人來不分尊卑,連宗主有過他都敢當面頂撞。
求他辦事,首先忍受他的嘴。
「洪長老可有什麼喜好,或者……忌諱?」前往內務殿的路上,沈雲又請教塵世傑。
既然有求於人,總得投其所好。
塵世傑聞言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:「洪長老破入混元境不足十年,此前洞府一直設在金岩山脈。如今嘛……」
他故意頓了頓,瞥了沈雲一眼。
沈雲心頭微動:「他現在沒有合適的洞府修行?」
「正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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塵世傑點頭,「金岩山變故後,他便暫居內務殿頂層,聖山核心非真傳不得入,而六階以上的洞府……你懂的,僧多粥少。
這位長老鑽研陣法是真天才,可惜真意領悟遲遲未破關,洞府分配序列上難免吃虧。」
他拍了拍沈雲肩膀,話鋒卻是一轉:「所以你也不必太過擔憂。
六階洞府的最終調配權,五長老話語權頗重,且對各處龍脈狀況了如指掌。
洪長老就算再不通世故,這點利害總該清楚,待會兒見面,他言語應該不會多苛責,你多忍讓便是,一切以布陣為先。」
沈雲瞭然。
這是告訴他,對方雖不好惹,但自家師父的面子,多少能抵些刁難。
要個六階洞府,這事說不定他真能現解決。
內務殿,頂層。
此處不似樓下那般人來人往,反而異常幽靜。
廊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玄鐵門,門扉緊閉,表面蝕刻著密密麻麻、流轉不休的立體陣紋,光是注視片刻,便覺神識微微暈眩。
領路弟子恭敬叩門:「長老,真傳弟子塵世傑、沈雲求見。」
門內沉寂數息,才傳來一個略顯沙啞、透著不耐煩的聲音:「這兩個小子來找我幹什麼?讓他們進來吧。」
「沒個洞府真煩人,整天有人求找我幹些小事,浪費時間!」
洪坤煩躁的想著。
「吱呀——」
鐵門自行向內滑開。
一股混雜著陳舊書冊、靈墨與金屬碎屑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。
室內光線昏黃,並非不足,而是被無數堆積如山的玉簡、捲軸、以及半成品的陣法模型幾乎塞滿。
地上、牆邊、甚至房梁懸下的木架上,到處都是散亂的圖紙和閃爍微光的陣盤殘件。
房間中央,一張寬大的黑鐵案幾後,一顆鋥亮的光頭從堆積如山的玉簡後抬了起來。
洪坤。
他看起來約莫五六十歲模樣,額頭異常寬闊光亮,眉骨突出,下方一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,此刻正微微眯著,帶著被打擾的不悅。
臉上沒有鬍鬚,皮膚因常年不見日光顯得有些蒼白,嘴唇緊抿,嘴角自然下垂,構成一副慣常的嚴肅乃至苛刻的神情。
眉頭緊鎖,深刻的川字紋彷佛烙在額心。
「弟子塵世傑(沈雲),拜見洪長老。」二人齊齊行禮。
長老地位名義上在真傳之上,而且洪長老比他們大了好多輪,行禮客氣點沒毛病。
洪坤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先掃過塵世傑,在他臉上略一停留,旋即落在沈雲身上。
目光如實質般刮過,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估量。
「鄭真傳的徒弟?那個走了大運成為天地符師進真傳的小子?」
他開口,嗓音粗糲,字句直接得刺耳,「起來吧,找老夫何事?若是些雞毛蒜皮的修補禁制,趁早滾蛋,老夫沒空。」
沈雲面色不變,心中卻凜然。
果然名不虛傳,開口就帶刺。
塵世傑上前半步,笑容依舊和煦,卻隱隱擋去了部分壓迫感:「洪長老此番叨擾,實有要事相求。
沈師弟得五長老允准,於群玉峰布設一處緊要陣法,需借四象鎮岳鎖靈大陣一用,並懇請您老親自出手布置。」
「四象鎮岳鎖靈大陣?」
洪坤眉梢一挑,身體微微前傾,案上幾枚玉簡被肘部推得滑落也渾然不覺。
「那可是鎮封山門要地的四階核心大陣!你們要它何用?群玉峰那破地方,幾條四階小龍脈,值得動用此陣?」
他目光再度刺向沈雲,狐疑與審視之色更濃。
「小子,你師父雖貴為真傳長老,天地符師,卻也需依宗門法度。
調動四階大陣,所耗貢獻堪稱天價,若無足夠分量的理由,哪怕鄭真傳親至,老夫也未必買帳。」
房間內空氣彷佛凝滯,只有周圍陣法模型偶爾發出的極細微嗡鳴。
堆積的玉簡山影在昏光下投出重重壓迫的陰影,將沈雲籠罩其中。
塵世傑見狀,立刻上前一步,臉上掛起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,拱手道:「洪長老息怒,沈師弟年輕,說話直接了些,不過此事確已得五長老首肯,非是兒戲。」
在兩人面前,沈雲感覺自己還確實是年輕人。
洪長老眼皮一掀,目光如鉤子般重新刮向沈雲,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懷疑。
「調動四階大陣,耗費的是宗門的底蘊,你說研究龍脈,研究什麼?怎麼研究?憑你一個剛摸到血海境邊兒的小符師,拿什麼研究?」
他還是不信,四階陣法很關鍵,一旦宗門寶庫缺少,毫無疑問會找他重新篆刻。
費心費力,麻煩。
毫無疑問會浪費他很長一段時間,打斷他對一個繁複陣法的研究。
沈雲能感覺到旁邊塵世傑投來的、帶著些許擔憂和提醒的目光。
他吸了口氣,胸膛微微起伏,臉上神色反而更平靜了些。
沈雲算是聽出來了,這長老不只是嘴毒,還是個反駁型人格,而且對於天地符師存在比較的心思。
眾所周知,反駁型人格的克星是確實型人格。
他再次拱手,聲音清晰,不卑不亢:「確實如此,弟子修為淺薄,於龍脈之道確屬初窺門徑。」
這第一句話,就讓洪坤敲擊桌面的手指頓了一瞬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他習慣性地準備好反駁和訓斥,對方卻直接認了?
這感覺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有點不得勁。
沈雲繼續道:「正因如此,才需借四象鎮岳鎖靈大陣之威,隔絕外擾,創造一處穩定的試驗場。
弟子得宗門栽培,獲傳秘法,欲以群玉峰九條四階龍脈為基,嘗試牽引匯聚,觀測其氣機交融、升變之象。
此乃水磨工夫,亦需絕對靜謐之外部環境,以防地氣波動外泄,驚擾四方,或引來……不必要的窺探。」
他話語中避開了人造六階龍脈這個過於驚世駭俗的具體目標,轉而強調觀測研究,穩定環境和防止干擾。
聽起來合理了許多,也點出了需要高階封鎖陣法的必要性,不是為了顯擺,而是為了安全和控制。
洪坤眯著眼,手指又開始了緩慢的敲擊,但那節奏似乎緩和了些許。
他盯著沈雲,彷佛要透過皮肉看清他丹田裡運轉的是真材實料還是虛浮妄想。
「九條四階龍脈的氣機何其龐大駁雜,強行牽引匯聚,你那點神識,控得住?」
「別研究沒成,先把群玉峰給炸了!」
「確實風險不小。」
沈雲再次點頭,承認得乾脆利落,「所以更需洪長老您親自出手布下的四象鎖靈大陣,此陣穩如磐石,鎖拿地氣如籠中鳥,正是防範風險、確保觀測可控的不二之選。」
又是一個確實。
洪坤嘴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。
他平生最煩兩種人,一種是自以為是頂嘴的,另一種就是這種你說什麼他都先認下來,讓你憋著勁沒處使的。
偏偏這小子認完之後,話頭一轉,又把皮球踢了回來,還順手給他戴了頂高帽。
這感覺……就像他蓄力一拳,對方卻側身卸力,還扶了他一把說長老您站穩。
旁邊的塵世傑眼裡已經忍不住浮起一絲笑意,連忙低頭掩飾。
他算看出來了,沈雲這小子,對付洪長老這種「反駁型」的,「確實型」打法效果很好,偏偏還句句在理,緊扣主題。
洪坤憋了幾息,那股挑刺的勁頭被連續兩次確實噎得有點不上不下。
他悻悻地收回過於銳利的目光,重新落在塵世傑之前放在案几上的儲物袋上,粗聲粗氣道。
「陣盤呢?拿來老夫瞧瞧,宗門寶庫里的東西,年頭久了也得檢查檢查,別是些殘次品,平白毀了老夫名聲!」
這便是鬆口了。
塵世傑趕緊取出儲物袋向前推了推:「此陣關乎研究大計,若能儘早布成,五長老那邊,定然也感念長老辛勞。」
洪坤哼了一聲,沒接塵世傑關於五長老的話茬,一把抓過儲物袋,神識探入。
片刻後,他嗯了一聲,算是確認陣盤無誤。
然後他抬起眼,看向沈雲,眼神依舊沒什麼溫度,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收斂了不少。
塵世傑說道:「如果長老得閒,希望能儘快布置上。」
這句話沈雲說不太合適,塵世傑就無所謂了,催促一下賣沈雲一個好。
只要有陣盤,仙陣布置起來都很快,陣法布置最難得地方,在於先把各種功能的陣盤篆刻出來。
之後就是排列組合了。
也就是沈雲實力不足,掌控不住了那麼大區域,不然有陣盤的話,他未必擺不出來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老夫整日無所事事,這四階陣法少說也需十天,急什麼?」
洪長老被一個小輩催促有些不爽,這話火藥味十足。
宗門對於內務殿的輔修長老們都有任務要求,尤其是這段時間金岩山脈大戰,更緊迫了,洪長老還有宗門要求的十幾個陣盤沒篆刻好。
誰催洪長老儘快完成任務呢?
自然是塵世傑了,所以聽到塵世傑說他閒,洪長老總感覺是在陰陽他。
如果塵世傑知道洪長老的想法,他肯定得說冤枉。
塵世傑面上不動,心中卻瞭然。
「確實,」他從善如流,嘗試著沈雲剛才的路子,一臉誠懇地點頭。
「四階大陣非同小可,布設繁瑣,耗時日久乃是常理,是弟子心急了,長老莫怪。」
「……」
洪坤叩擊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。
又是「確實」!
那股熟悉的、一拳打在空處的憋悶感再次湧上心頭。
他準備好的連珠炮似的斥責被這兩個字硬生生堵了回去,噎在喉嚨里,不上不下。
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氣,像是被冒犯卻又抓不住把柄,只能悻悻道:「哼,算你還有點見識,知道此陣艱難。」
話雖如此,那股被理解後反而激起的彆扭好勝心,卻冒了出來。
他洪坤是何人?聖宗陣道第一人,豈能與「尋常陣法師」相提並論?
他指尖一挑,那儲物袋凌空飛起,落入掌中。
神識再次掃過袋內分門別類、靈光氤氳的陣盤與陣旗,眼中銳光一閃,下巴微抬,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傲然。
「不過十天那是庸才所需時日,若由老夫親自出手,有陣盤在,快則三日,慢則五日,必令大陣落成,穩如磐岳!」
這話一出,連塵世傑都略微訝然。
他知道洪坤本事大,但三日成陣,還是覆蓋數十里山巒的四階大陣,這速度堪稱駭人。
「確實!」
塵世傑立刻跟上,臉上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欽佩,「那些庸碌之輩,豈能及長老之萬一?是弟子思慮不周了。」
「……」
洪坤感覺更憋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