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稱讚聽著順耳,可配合塵世傑那「確實」的套路,怎麼聽都像是提前挖好的坑,就等著他跳下來自誇一番。
洪長老嘴唇動了動,想再挑點刺,卻發現話頭都被堵死了。
他煩躁地揮了揮手,像要驅散這種不對勁的感覺,目光如鷹隼般猛地轉向一旁沉默的沈雲,找到了新的突破口。
「小子!」
他聲音拔高,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刁難。
「你既是新晉的天地符師,符陣之理總是懂的吧?老夫布陣之時,你幫我來打下手,也讓老夫瞧瞧,鄭長老到底挑了個什麼水準的徒弟,值不值得動用如此陣仗!」
塵世傑眉頭微蹙,正要開口緩和,卻見沈雲已上前半步,從容拱手。
「長老所言極是。」
沈雲聲音平穩,既無被輕視的惱怒,也無刻意逢迎。
「符陣乃符師立身之基,晚輩雖初窺門徑,亦知此道深廣,能隨長老身側,觀摩四階大陣布設,實乃求之不得的機緣。
屆時如何行事,全憑長老吩咐,晚輩定當竭盡全力,用心學習。」
其實這樣的機會他求之不得,有人指點,那肯定符師進度突飛猛進啊。
這比他自己練起來快多了。
每次師父指點他的時候,他的進度都漲的飛快。
洪坤盯著沈雲看了好幾息,似乎想從他平靜的面容下找出點虛偽或勉強,卻一無所獲。
這小子……說話倒是比旁邊那個只會「確實」的傢伙中聽些。
他臉色稍霽,那股被連續確實噎住的不爽,總算消散了幾分。
但緊接著,他心頭又掠過一絲狐疑:剛才那「確實」戰術,這沈雲開頭用了兩次,效果拔群。
現在塵世傑學會了,用得風生水起,差點把他憋出內傷。
這沈雲……該不會是故意的吧?
再看旁邊塵世傑嘴角那抹還沒完全藏好的笑意,洪坤越琢磨越覺得這兩人沆瀣一氣,都不是什麼好東西。
「走吧!」
洪長老懶得答理這些了,拿著儲物袋就向外走。
沈雲連忙跟上,感覺洪長老雖然嘴毒了一些,說話不好聽一些,沾了點反駁型人格,但幹事還是很雷厲風行的。
.....
群玉峰的霧氣常年不散散,山巒浸在青灰色的薄紗里。
兩人來到後,洪坤已經負手立於群山之巔,那顆光頭在熹微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,他正眯著眼,掃視四周山勢走向,手指在寬袖中無聲掐算。
「長老就是這裡了。」沈雲指著一片區域。
洪坤沒回頭,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,算是回應。
片刻後,他轉過身,目光如刮刀般在沈雲身上過了一遍,又投向遠處那九座靈氣隱現的山峰,嘴角撇了撇。
「就是這九條四階小龍脈?」
他語氣聽不出喜怒,但下一句就帶上了明顯的酸氣,「嗬,宗門真是大方,九條四階龍脈,說給就給了,老夫在聖宗熬了幾百年都沒這待遇!」
他扭回頭盯著沈雲,眼神里滿是你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的審視:「天地符師的面子,果然比我這符陣師好使。」
沈雲心知這位是典型的幹活前先吐糟風格,也不爭辯,順著話頭道。
「長老言重了,此次能得長老親自出手布陣,鎮壓此地氣機,才是確保弟子後續研究安穩的關鍵。
長老的陣法造詣,才是真正的鎮宗之寶,非幾條龍脈可比。」
這話半是奉承半是實情。
洪坤聽了,哼了一聲,臉色卻稍微緩了緩。
千穿萬穿,馬屁不穿,尤其這馬屁還拍在了他最自傲的專業領域。
「少耍嘴皮子。」
他揮袖打斷,神色一肅,「既已勘定,那便開始,你看好了,四階『四象鎮岳鎖靈大陣』如何布置,日後若有機緣,也好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陣法!」
話音未落,他袖袍一展,那儲物袋凌空飛起,袋口朝下。
「嗡——!」
一百零八塊材質各異、靈光氤氳的陣盤如群星般灑出,懸浮半空,按照某種玄奧規律緩緩旋轉,散發出的靈力波動攪得周圍霧氣翻湧。
緊接著,三十六面顏色各異、繡著複雜獸紋的陣旗獵獵展開,分立四方,隱隱傳來青龍長吟、白虎嘯風、朱雀啼鳴、玄武低吼的虛音。
洪坤面色沉凝,光頭下的雙眼精光暴射。
他並指如劍,凌空虛點,口中念念有詞。
「東方甲乙木,青龍位,定!」
一塊青玉陣盤應聲激射,化作流光沒入東方一座山峰山腹。
幾乎同時,九面青色陣旗呼嘯跟上,精準插在山脊九處節點,旗面無風自動,青光流轉,隱隱勾勒出一頭盤踞山巒的青龍虛影,龍首昂然對著中央古地。
大地深處傳來沉悶的轟鳴,那條方位的龍脈之氣被強行引導、拘束,融入陣勢。
沈雲屏住呼吸,神識全力展開,緊緊跟隨洪坤的每一個動作,每一個法訣。
他能感受到那精妙到極點的靈力操控,陣盤與天地契合時那微不可察卻又至關重要的震顫,以及陣旗落下瞬間,與天地氣機勾連產生的奇異共鳴。
洪坤手法快得令人眼花繚亂,腳下步罡踏斗,身形在巨岩上留下道道殘影。
西方庚辛金、白虎位;南方丙丁火、朱雀位;北方壬癸水、玄武位……
一塊塊陣盤精準嵌入,一面面陣旗獵獵定位。
四象虛影逐漸凝實,浩瀚的鎮壓、封鎖之力開始瀰漫,籠罩方圓數十里。
空氣中天地精氣流動變得遲滯,光線似乎都暗淡了幾分,一種無形的界正在形成。
「發什麼呆!」
洪坤一聲低喝,如炸雷般在沈雲耳邊響起,「巽位,三才小衍陣的輔盤,遞過來,注入精氣,要穩,要勻。」
沈雲一個激靈,立刻從觀摩中驚醒,目光掃過懸浮的陣盤,精準鎖定其中一塊湛藍色、布滿水波紋路的,凌空攝來。
他催動丹田血海,一縷精純柔韌的水屬性精氣平穩渡入陣盤。
陣盤藍光一閃,發出悅耳的輕鳴。
「嗯?」洪坤瞥了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這小子,精氣操控倒是細膩,不像是血海境符師該有的水平。
他接過陣盤,看也不看,反手一甩。
「咻!」
陣盤化作藍色流星,精準嵌入西南方一處岩縫。
頓時,那片區域原本有些躁動的土金之氣被水氣調和,迅速平穩下來,與大陣整體更加契合。
「反應尚可。」
洪坤難得評價了一句,雖然語氣依舊平淡,「接下來,盯著離火位的陣眼,我引動地火時,若有異常波動,立刻用你的符師靈覺感知,喊出來。」
「是!」沈雲全神貫注。
布陣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。
洪坤幾乎不眠不休,對靈力的掌控和地脈的把握妙到巔毫。
沈雲則像一塊海綿,瘋狂吸收著一切。
他配合洪坤遞送陣盤、穩定區域性氣機、觀察陣法反饋,雖然都是輔助工作,但洪坤偶爾扔過來的一句指點,哪怕帶著「笨手笨腳」、「這都不懂」的嫌棄,都讓他茅塞頓開。
古卷上,三階符師的進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躍增長。
每一次成功的配合,每一次對陣法細微變化的領悟,都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經驗。
【符師(三階18977/300000)】+233
【符師(三階19210/300000)】+245
……
三天漲了接近一萬。
第三天正午,當最後一面主陣旗——中央麒麟鎮岳旗插入古地核心,洪坤雙手結出最後一個繁影印訣,猛地按下。
「四象歸位,鎮岳鎖靈——啟!」
「轟隆!!!」
彷佛九天神雷砸落群山,以中央古地為圓心,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光膜沖天而起,迅速向四周蔓延,眨眼間便將十三峰七谷盡數籠罩。
光膜之上,青龍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四象虛影清晰浮現,環繞遊走,發出震人心魄的咆哮嘶鳴。
浩瀚如海的鎮壓之力轟然降臨,空間凝滯,靈氣鎖死,外界的一切窺探、感應被徹底隔絕。
大陣,成了。
光膜緩緩隱去,四象虛影消散,但那種無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封鎖感卻深深烙印在這片天地間。
飛鳥至此會莫名繞行,蟲豸噤聲,連風都變得溫順。
洪坤站在巨岩上,俯視著自己的作品,臉上並無多少得意,只有一絲完成工作的漠然。
這種陣法而已,陣盤都是現成的,對他而言談不上挑戰。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略顯疲憊但眼神清亮的沈雲身上,上下打量了幾眼,忽然開口,聲音依舊硬邦邦,卻少了幾分慣有的譏諷:
「小子,這兩天,還算有點樣子,血海境能有這般陣法悟性和操控力,不多見。」
他頓了頓,光頭微微偏向一側,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,才繼續道:「天地符師的路子……未必適合所有人。
陣法一道,深究下去,勾連天地,演化永珍,威力未必就比那勞什子竊取陰陽差。
怎麼樣,有沒有興趣,跟老夫正經學學陣法?」
這話說得彆扭,但招攬之意已然明顯。
以洪坤的性格,能主動說出這番話,已是極高的認可。
沈雲著實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這位嘴毒難纏的長老,竟會在此刻丟擲橄欖枝。
他很快回過神,恭敬拱手,語氣誠懇:「長老厚愛,弟子感激不盡。陣法玄奧,弟子確實心嚮往之。只是……」
他略作遲疑,「弟子已拜入五長老門下,承蒙師父不棄,悉心教導,實不敢另投他門,背棄師恩。」
洪坤聽了,臉上那點剛剛浮現的、極其罕見的溫和瞬間消失,嘴角又習慣性地撇了下去。
「鄭華山……哼,不過是出身好些,在聖衍主界得了些機緣,若論對陣理的鑽研苦功,他未必強過老夫。」
這話酸意更濃,還帶著點不服氣的攀比。
沈雲心中暗笑,面上卻愈發恭敬,順口道:「確實,師父也曾言,洪長老於陣道之執著精深,宗門內無人能及。」
「確實?」洪坤眼皮一跳,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。
這兩天沈雲專心學習,沒再用那噎人的套路,此刻突然重現,再看沈雲那一臉誠懇贊同的表情,洪坤忽然覺得不對勁。
「你……你這是在敷衍老夫?!」
他聲音提高,光頭都似乎亮了幾分,帶著被戲弄的惱意。
「弟子不敢。」
沈雲連忙低頭,肩膀卻幾不可察地鬆了松。
和這位長老相處幾天,他大概摸到點門道——有時候,一本正經地順著他的「反駁」思路走,反而能讓對方那股較勁的脾氣無處發泄。
「確實不敢。」沈雲又補充了一句,語氣真誠無比。
「你……」洪坤指著他,你了半天,看著沈雲那副弟子說的都是實話的模樣,一股悶氣堵在胸口。
他想反駁,想挑刺,卻發現對方句句都在贊同他,這架還怎麼吵?
總不能直接開罵吧,他又不是九長老那種莽夫。
「哼,油嘴滑舌,毫無誠意,跟你師父一個德行!」
洪坤最終只能恨恨地一甩袖袍,轉身化作一道流光,徑直衝出了剛剛布成的大陣範圍,連句告辭都沒有。
勁風拂過,吹動沈雲的衣袍。
他抬起頭,望著洪坤消失的天際,嘴角終於忍不住,輕輕向上彎了彎。
這位洪長老,脾氣是怪了些,嘴是毒了些,但……做事不含糊,偶爾流露的惜才之心也算真誠。
至於最後那點小小的、無傷大雅的回報嘛……
沈雲轉身,望向被四象鎮岳鎖靈大陣徹底籠罩、再無外人可窺的群玉峰。
決定先回清雲山洞府靜室中調息了一夜。
次日天光未亮,他便悄然返回已被四象鎮岳鎖靈大陣牢牢罩住的群玉峰腹地。
山風穿過新成的陣法屏障,變得溫順而沉悶。
沈雲獨立於中央古地,放眼望去,挑選出九座靈峰在淡金色的陣法天幕下靜默矗立,彷佛九頭蟄伏的巨獸。
他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瀰漫著新生陣法特有的、混合了金石與靈光的凜冽氣息。
「時間不多了。」
他低聲自語,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。
與廖少傑有著一月之約,他是一個時間觀念極重的人,尤其對這場精心籌備的會面,絕不容許有半分差錯。
第一步,啟用真正的九龍拱珠地勢。
他盤膝坐下,心神沉入祖竅。
巍峨的建椿古木搖曳,九龍拱珠真意隨之共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