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話音落下,那處陰影如水波般蕩漾開來。
兩道身影,一紫一黑,彷佛從虛無中邁步而出。
蕭逸凡紫袍輕振,周身隱有細微電弧遊走,噼啪輕響,帶來一股凜冽的雷威與強大的天宮境威壓。
蒼墨瞳依舊一身簡潔黑袍,沉默寡言,但那雙眸子幽深如古井,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廖少傑。
兩人進入囚籠,並未多看重廖少傑,先略帶詫異地感知了一下這片絕靈空間。
蕭逸凡指尖一縷紫色電芒彈出,碰觸到無形屏障,瞬間黯淡消逝。
「有趣的地方。」他低語一聲。
而囚籠內,當看清突然出現的這兩人時,廖少傑臉上那強撐的忿怒和冤枉終於徹底崩塌,血色從臉上褪盡,只剩下慘白。
「蕭逸凡……蒼墨瞳……」
他失聲叫出兩人的名字,聲音乾澀,這一刻,他什麼都明白了。
這是一個針對他的、有預謀、有後手、甚至請動了紫霄宗頂尖真傳參與的絕殺之局。
囚籠之內,勝負的天平在蕭逸凡與蒼墨瞳現身的那一刻,已然徹底傾斜。
「束手就擒,可少吃些苦頭。」
蕭逸凡聲音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周身紫電如細蛇遊走,空氣泛起焦灼氣息。
廖少傑面色慘白,眼底卻凶光一閃。
束手就擒?
絕無可能!
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,雙手猛地一合,掐出一個古怪印訣.
腳下干硬的地面驟然裂開數道縫隙,方才暗中埋設的七枚漆黑陣釘破土而出,迎風便長,化作七道扭曲的黑影,挾著悽厲尖嘯,分別撲向蕭逸凡、蒼墨瞳。
「雕蟲小技。」
蒼墨瞳冷哼一聲,甚至未動一步。
他雙眸之中幽光一閃,那撲向他的三道黑影彷佛撞入無形泥潭,速度驟減,形態扭曲,發出滋滋的消融聲,眨眼間便化為幾縷黑煙飄散。
蕭逸凡更是直接,並指一划,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紫霄雷刃憑空斬出,快得只剩殘影。
雷刃過處,撲向他的三道黑影連同淒嘯聲被一同斬滅、蒸發。
廖少傑這猝不及防的偷襲,連讓兩人移動半步都未能做到。
「冥頑不靈。」
蕭逸凡眼中雷光一盛,身形驟然模糊。
下一瞬,他已出現在廖少傑身側,一掌輕飄飄按下。
掌心未至,一股恐怖的雷霆威壓已讓廖少傑周身汗毛倒豎,氣血運轉都為之凝滯,
廖少傑狂吼,體表浮現出一層土黃色的厚重光甲,同時袖中滑出三張暗金色的符籙,迎風自燃,化作三道旋轉的金色刃輪,絞殺向蕭逸凡。
「砰!咔嚓!」
蕭逸凡的手掌毫無花哨地按在了光甲之上。
沒有驚天巨響,只有一聲清脆的破裂聲。
那足以抵擋尋常天宮境攻擊的土行光甲,如同脆弱的蛋殼般寸寸碎裂。
金色刃輪斬在蕭逸凡護體的紫色電芒上,迸濺出刺目火花,卻無法深入半分,反被電芒灼燒得迅速黯淡。
「噗!」
廖少傑如遭重錘,一口鮮血噴出,夾雜著內臟碎塊,身體向後踉蹌飛退。
蒼墨瞳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堵在他的退路上,依舊沉默,只是抬手,虛虛一握。
「呃啊——!」
廖少傑只覺得周身空間猛地向內塌陷擠壓,無形的巨力從四面八方傳來,要將他生生捏爆。
他嘶聲厲嘯,體內氣血瘋狂燃燒,試圖掙脫這恐怖的束縛,體表甚至開始滲透出點點淡金色的、與常人鮮血迥異的奇異光點。
「果然。」
蕭逸凡眼神一厲,並指如劍,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紫色電芒如靈蛇般鑽入廖少傑胸膛。
「嗤——」
「啊!」
廖少傑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。
那縷雷芒並未大肆破壞,卻精準地刺入了他血脈深處某個隱秘的節點,如同燒紅的鐵釺捅進了冰封的泉眼。
「轟!」
一股古老、神聖卻又帶著詭異晦澀氣息的力量,不受控制地從廖少傑體內爆發。
他額頭正中,皮肉撕裂,一道豎著的、閃爍著青金色光芒的裂痕猛然睜開。
第三隻眼!
眼瞳呈現冰冷的青金色,內里彷佛有星辰幻滅,帶著無盡的漠然與高高在上,正是天神族血後裔的象徵,天神之眼!
此刻,他的血脈不純粹,這神眼也因被迫顯化而充滿了痛苦與狂暴。
青金色的神光從中噴射而出,威能一般。
「垂死掙扎。」
蒼墨瞳面無表情,那無形握力驟然加劇。
同時,蕭逸凡屈指一彈,一枚古樸的紫色雷印憑空出現,印在廖少傑額前那狂亂的天神之眼上。
「封!」
雷印落下,青金色神光戛然而止。
天神之眼劇烈震顫,發出不甘的哀鳴,光芒迅速黯淡,豎痕也開始緩緩閉合。
廖少傑周身爆發的氣息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雞,驟然萎靡下去。
他最後拼命催動神眼,試圖施展某種同歸於盡的秘法,身體卻已被蒼墨瞳徹底禁錮,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。
掙扎,熄滅。
他像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冰冷死寂的地面上,額頭只剩下一道淺淺的、滲著金血的豎痕。
體內稀薄的、被強行啟用又瞬間封印的天神之血,如同退潮般沉寂下去。
塵埃落定。
蕭逸凡和真正的天神族天驕交過手,對於廖少傑這種半吊子,克制的死死的,沈雲算是找對人了。
沈雲這才撤去部分囚籠屏障,走入其中。
蕭逸凡與蒼墨瞳分立兩側,鎖死了廖少傑所有氣機。
沒有多餘的刑具,沒有嚴酷的逼供。
在絕對的實力壓制和證據面前,廖少傑沒有了狡辯的意義。
一番折磨後,他斷斷續續地交代,聲音嘶啞乾澀:
「我本是天神族暗瞳一脈,自幼被選入種子計劃,洗去記憶表層,植入人族經歷,送往交界小城,偽裝成孤兒。」
「潛入聖宗,最初只是外門,一路小心翼翼,憑藉陣法天賦,僥倖被五長老看中,成為記名弟子。」
「孫師兄是怎麼回事?」沈雲問道。
「我的首要任務,不是傳遞情報,是潛伏,向上爬,爬得越高,價值越大,孫晨是金岩山脈中上面交給我的第一個正式任務,把他的位置泄露出去......」
「沈雲,你的出現,讓上面看到了更大的價值,天地符師,疑似領悟真意,拿下你,我便可功成身退,回歸族內,獲得賞賜,脫離這無休止的偽裝……」
他的供詞零碎,卻勾勒出一條清晰的暗線。
一個被精心培養的棋子,埋藏多年,只為關鍵一擊。
這一擊就應在了對付聖宗的天地符師上了。
「神族要對付我們聖宗的天地符師!」
蒼墨瞳聞言,非常憤怒。
他聽起來,就像是團戰的時候,對面偷家殺奶媽一樣。
沈雲早就有所猜測了,並沒有多驚訝,這個毒瘤拔出,給孫晨報仇,宗門內示警。
審問結束,囚籠內一片死寂。
廖少傑像被抽走了脊梁骨,癱在那裡,失神地望著囚籠頂部那灰濛濛、彷佛永遠無法觸及的天空。
眼中的悽然濃得化不開,不再有怨恨,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絕望。
他嘴唇翕動,發出夢囈般的低語,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哀傷:
「故鄉的……天神花……開了又謝……我盼了十年……又十年……」
「再也……看不到了嗎……」
一滴渾濁的淚,混著額間未乾的金血,划過他沾染塵土的臉頰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悄無聲息。
......
蒼墨瞳拎著徹底昏死過去的廖少傑,三人退出了那方絕靈死寂的囚籠,重新回到外圍。
山風裹挾著濃郁的草木靈氣撲面而來,與方才的窒息感形成鮮明對比。
「沈師兄,」
蒼墨瞳將軟泥般的廖少傑丟在腳邊,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明顯的振奮,他看向沈雲,聲音都輕快了幾分。
「此獠乃天神族埋下的暗子,更是悄然混成了五長老記名弟子,身份敏感,價值極大。
依我看,你應該立刻上繳宗門,交由二長老玄燼親自搜魂,定能挖出不少東西,這可是實打實的大功一件!」
他越說眼睛越亮。
天神族奸細本就罕見,能潛入到真傳長老門下,還身負陣法之能的,更是鳳毛麟角。
這功勞遞上去,無論是貢獻點還是宗門內部的獎勵,都絕不會少。
「二長老?搜魂?」
沈雲心頭猛地一跳,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了這兩個詞。
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上次在宗門大殿遠處驚鴻一瞥見到的那道身影——負責管理外務殿的玄燼。
那人一身玄袍,氣息幽深如古井寒潭,僅僅是掃過的一眼,就讓當時的沈雲如墜冰窟,神魂都彷佛被無形的陰影纏繞了片刻,生出一種本能的、近乎戰慄的忌憚。
事後他悄悄打聽,得到的零星資訊都指向同一個評價:一個純粹的、道行高深的魔道巨擘。
師父鄭華山也曾明確叮囑,少與掌控宗門刑殺、外事乃至部分陰暗力量的大長老、二長老、三長老那幾位打交道。
三長老還好,別管絕情絕欲的,最起碼長得好看,二長老沈雲是真有些忌憚。
「沒錯。」
蒼墨瞳沒注意到沈雲瞬間的異樣,繼續道,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敬畏。
「二長老不僅執掌外務殿,宗門那面鎮教魂器福德聖魂幡,以及幡下圈養的一批專修魂魄功法的魂修,皆由他統轄。
搜魂煉魄,追本溯源,整個聖宗無人能出其右。」
提到魂修和搜魂煉魄,連一向冷硬的蒼墨瞳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,其實誰也不願意和這種輕易取自己性命的人打交道。
就像是人類和猛獸一樣,就算是知道不會傷害你,但肯定不願意和它面對面相處。
尤其是二長老掌握的,那絕非什麼溫和的手段。
沈雲沉默了幾息,目光在地上昏死的廖少傑身上停留片刻,又掃過蒼墨瞳振奮的臉,最後緩緩搖了搖頭。
他臉上抬手指了指廖少傑,語氣隨意得彷佛在讓出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:
「墨瞳,這功勞,你拿去領了吧。」
「啊?」
蒼墨瞳一愣,以為自己聽錯了,下意識反問,「師兄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人是你抓住的,這功勞歸你了。」
沈雲重複道,語氣平靜,「這件事情上,我不想出面。」
他也不怎麼缺這個獎勵。
接下來,他準備將九龍拱珠造就堪比六階龍脈寶地的事情,選擇性地向上匯報。
他要給自己塑造的形象,是一個有些運氣、擅長利用地脈搞技術研發的天地符師,一個對宗門有獨特價值、但戰力尋常的技術性人才。
這樣,未來打他主意的,多半還是廖少傑這類潛伏的暗子或者實力有限的覬覦者,應付起來遊刃有餘。
若是此刻再沾上識破並擒獲高階奸細這種顯赫戰功,過於耀眼,反而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、可能來自更高層面的關注和算計。
麻煩,還是少沾為妙。
「這……這如何使得!」
蒼墨瞳反應過來,立刻搖頭,神色嚴肅。
「人是師兄設計擒住的,這絕靈之地也是師兄的手筆,我與逸凡兄不過是從旁出了些力氣,豈能貪天之功?
上次師兄幫墨芙梳理洞府地脈,已是讓師妹受益良多,此番援手,本是分內之事,酬勞萬萬不敢再取。」
他態度堅決,並非客套,而是真心覺得不妥。
沈雲看著他,知道蒼墨瞳性情如此,便換了種說法,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一絲推心置腹的意味。
「墨瞳,此事於我,確有不便之處。
他……畢竟名義上還是我師父座下的記名弟子,與我算是『同門』。
由我親自將他押送上去,無論結果如何,總有些尷尬。
況且,我此後一段時日,只想安心鑽研地脈之術,不欲過多捲入此類是非,這功勞於我,並非助益,反可能是負累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蒼墨瞳若有所思的表情,繼續道:「你則不同,你擒獲奸細,是維護宗門法度,堂堂正正。
由你上繳,最為合適,此事……便當再幫我一個忙,如何?」
話說到這個份上,蒼墨瞳終於明白了沈雲的顧慮。
他沉吟片刻,不再矯情,重重點頭:「既然師兄有此考慮,那……師弟便愧領了,師兄放心,此人我會即刻押往執法殿。
該是師兄的功勞和獎勵,宗門記錄上絕不會有半分含糊,我到時候給您送過來!」
「記錄如何寫,你斟酌便是。」沈雲擺擺手,對虛名並不在意。
他這也算是為孫晨師兄,報仇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