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聊著地脈病症、陣法調整、材料選用,氣氛融洽而專業。
遁光很快飛離聖城,漸漸地,前方出現一片巍峨聯綿的群峰輪廓,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氣象森然。
兩人口中仍在說著地脈與陣法,遁光平穩。
前方,群玉峰蒼翠的山體在視野中迅速放大,峰巒間的霧氣彷佛觸手可及。
「師兄,這裡……」
廖少傑的遁光忽然頓住,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。
他抬頭望向眼前看似尋常、靈氣卻異常平和的群玉峰區域,憨厚的眉頭微微蹙起。
沈雲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卻不動聲色,也停下了身影,順著他的目光看去:「怎麼?」
「這裡……不是聽說前些日子被陣法封起來了嗎?」
廖少傑撓了撓頭,露出回憶思索的表情。
「宗里好像調走了好幾條龍脈,說是要集中培育什麼珍稀靈植?怎麼……」
他環顧四周,語氣越發疑惑,「陣法好像沒了?天地氣機也挺平和。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沈雲的反應。
這並非全然的偽裝,他確實接到過關於群玉峰異動的零散報告,只是層級不夠,無法探知詳情。
此刻隨口一提,既是試探,也是習慣性的情報搜集,若能帶點有價值的情報回去,也算額外收穫。
沈雲心中微凜,面上卻露出恍然,隨即化為一絲無奈的笑意,點了點頭。
「師弟訊息倒是靈通,確實是為了培育些特殊靈植,布了陣,也調了脈。咱們這次過來是那處陣法邊上。」
他語氣平和自然,彷佛在說一件早已安排好的工作,遁光繼續前行。
廖少傑「哦」了一聲,連忙跟上,好奇地追問道。
「特殊靈植?是什麼罕見的品種?竟需要如此大動干戈。」
他像一個對宗門事務充滿好奇的普通弟子。
他確實沒往陷阱上想,在他漫長的偽裝生涯里,自認從未在沈雲面前露出過真正的馬腳。
一個初出茅廬、忙於自身修行的天地符師,怎麼可能看破他?
若真暴露,來抓他的也絕不會是沈雲,而該是宗門執法殿的長老,甚至是自己那位師父鄭華山親自出手鎮壓。
因此,他此刻只有執行任務前的最後一絲警覺,以及對順路探聽情報的本能。
「是什麼?」
沈雲頭也沒回,隨著已經到了地方,他的聲音順著林間微風飄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「去問問那位真傳師兄吧。」
沈雲身影停下,豁然轉身。
他臉上所有溫和、客套、屬於沈師兄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與絕對的冷靜。
沒有半點預兆,他右手抬起,並指如劍,朝著腳下大地虛虛一按。
「陣啟——絕靈!」
「轟!」
無聲的巨響並非來自耳膜,而是直接炸響在靈魂深處。
以沈雲所立之處為核心,一圈灰白色的波紋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,瞬間擴散至整個空地,並沿著無形的邊界急速向上合攏。
空氣中流動的精氣消失得無影無蹤,彷佛從未存在。
光線似乎都黯淡了一層,變得冰冷而死寂。
下方山谷的泥土似乎都失去了濕潤的彈性,變得干硬如鐵。
最可怕的是身體的感覺——廖少傑只覺得周身毛孔猛地一緊,體內奔流的氣血與精氣,竟像是找到了決口的堤壩,開始不受控制地、絲絲縷縷地向外逸散。
這片區域,瞬間化作了吞噬一切能量與生機的絕對囚籠。
「師兄?你……這是何意?」
廖少傑臉色驟變,瞳孔急劇收縮。
他反應極快,周身原本平和內斂的氣息轟然爆發,屬於天宮境的威壓如同出閘猛虎,試圖沖開這詭異的束縛。
他目光如電,死死鎖住幾步外的沈雲,肌肉繃緊,靈力在經脈中咆哮,已然進入最高警戒,隨時準備雷霆出手。
「廖師弟,」
沈雲的聲音在死寂的空地中顯得格外清晰,冰冷,沒有任何情緒起伏。
「或者說,我該稱呼你別的什麼?孫晨師兄重傷垂死,化作泥塑……是你做的吧?」
「師兄!你怎能如此污衊於我!」
廖少傑臉上瞬間堆滿了震驚、委屈與不可置信的憤怒,那憨厚的面具幾乎毫無破綻。
他急急上前一步,伸出右手,作勢要抓沈雲的手臂,聲音都帶著顫抖。
「師弟對天發誓,絕無此事,師兄定是聽了小人讒言,我要見師父,我要當著師父的面說清楚!」
他的動作急切而自然,指尖灌注著暗勁,看似要拉人辯解,實則暗藏擒拿鎖脈的殺招。
這一抓若是抓實,他有九成把握能瞬間制住這個血海境的符師。
然而,他的手指卻穿過了沈雲的衣袖,撈了個空。
眼前的沈雲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擊碎,漣漪蕩漾間,迅速模糊、消散。
廖少傑抓空的手僵在半空,心頭警鈴瘋狂炸響。
幾乎在幻影消散的同時,遠處一塊不起眼的青石旁,空氣微微扭曲,沈雲的真身一步踏出,面色冷峻。
他看也不看驚怒交加的廖少傑,反手朝著身後岩壁某處一拍,一道龍脈通道開啟,將他身影吞沒。
下一刻已出現在外面安全之處。
「師兄!你究竟意欲何為?放我出去,我要見師父!」
廖少傑的怒吼在絕靈囚籠中迴蕩,顯得空洞而無力。
他此刻才徹底明白,這不是誤會,不是試探,而是精心策劃的埋伏。
他渾身精氣爆涌,化作一道灰褐色的殘影,朝著沈雲消失的方向猛衝過去。
「砰!」
一聲悶響,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。
廖少傑前沖的身形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來,踉蹌幾步才站穩。
他面前空無一物,但一層堅韌無比、與整個絕靈囚籠渾然一體的無形屏障,已將他徹底困死在方寸之地。
「給我破!」
廖少傑眼中凶光畢露,再無半分憨厚。
他低吼一聲,右拳緊握,天宮境的氣血與靈力瘋狂匯聚,拳鋒之上凝聚出一層暗沉厚重的土黃色光芒,帶著崩山裂石的威勢,狠狠轟向前方的無形屏障。
「咚!咚!咚!」
沉重的撞擊聲在囚籠內悶響,屏障泛起水波般的劇烈漣漪,卻堅韌異常,紋絲不破。
幾拳之後,廖少傑臉色再變,猛地停手,內視己身,眼中終於露出駭然。
就這麼短短几下全力轟擊,他血海之中儲備的精純精氣,竟已肉眼可見地消失了近三成。
這鬼地方不僅絕靈,還在瘋狂汲取他體內的力量。
消耗速度是外界的數倍,甚至十數倍。
他猛地抬頭,望向囚籠之外。
透過那微微扭曲的無形屏障,他看到沈雲的身影在不遠處一塊山岩上緩緩凝聚,正平靜地俯瞰著他。
「你不是沈雲!」
廖少傑嘶聲喊道,聲音因驚怒而微微變形,「你到底是誰?竟敢在聖宗腹地,拘禁聖宗真傳弟子,你好大的膽子!」
他試圖用宗門規矩施壓,內心卻已沉到谷底。
沈雲聞言,輕輕搖了搖頭,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憐憫的弧度:「廖師弟,到了此刻,何必再演?我既然敢設此局,自然有讓你無法翻身的把握。」
彷佛為了印證他的話,沈雲話音剛落——
「嗡……!!!」
低沉的轟鳴自群玉峰四面八方響起。
先前隱匿無蹤的四象鎮岳鎖靈大陣也驟然顯現。
內外雙重封鎖。
四階大陣為樊籠,九龍絕靈為枷鎖。
廖少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再無一絲血色。
他看著外界那巍然升起的四階大陣光輝,又感受著體內飛速流逝的力量和這詭異囚籠的窒息壓迫,終於徹底明白。
這不是臨時起意,而是一個針對他已久的、計劃周詳的絕殺之局。
可是為什麼?
他死死盯著岩壁上沈雲平靜的臉龐,腦中念頭瘋轉。
自己哪裡露出了破綻?
是那次傳遞情報時不夠謹慎?
還是處理孫晨時留下了未曾察覺的痕跡?
不,都不可能。
他們神族內部特有的聯絡方式,人族絕無可能截獲破解。
除非……神族內部出了叛徒?
但這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掐滅——那更不可能。
絕靈空間中,廖少傑背靠那堵無形的冰冷屏障,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猛地抬起頭,臉上不再是驚惶,而是換上了一副混合著巨大屈辱和熊熊怒火的扭曲表情,雙目赤紅地瞪向沈云:
「沈師兄,你我同門一場,你竟憑些莫須有的猜疑,就設下如此毒局構陷於我?我要見師父,我要請執法殿長老公斷!你今日所為,簡直欺人太甚!」
他聲音嘶啞憤慨,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。
然而,在那噴薄怒意的表象之下,他的眼珠卻在極快地轉動,餘光掃視著這片詭異空間的每一寸。
沒有陣旗,沒有陣盤,甚至沒有常規的符文波動……
天地精氣被徹底抽乾,更在持續吞噬他體內的靈力與生機。
這到底是什麼手段?
聞所未聞。
還有,沈雲剛才究竟是怎麼離開這封閉空間的?
一定有出口,或者……操控核心。
沈雲立於岩壁之上,居高臨下,對廖少傑的「悲憤怒吼」無動於衷。
他面色平靜,慢條斯理地從納須戒一塊數尺大小的木牌。
沈雲用手指捏著,將刻字的一面,緩緩轉向囚籠內的廖少傑。
木牌之上,以硃砂赫然寫著數行扭曲猙獰、在這個世界看來簡直大逆不道、褻瀆至極的詛咒之語。
那些字眼惡毒地組合在一起,矛頭直指天神一族信奉的至高始祖——初代天神。
其內容之粗鄙污穢,含義之刻毒瘋狂,已非尋常辱罵,而是對那個信仰核心最徹底、最瘋狂的踐踏與玷污。
「廖師弟,」
沈雲的聲音清晰傳來,在寂靜中格外刺耳,「口說無憑,你若想證明自己清白,證明你非那藏頭露尾、心懷叵測的天神族奸細……很簡單。」
他晃了晃手中的木牌,朱紅的字跡在昏暗光線下刺眼奪目。
「對著它,照著念,用你最憤慨、最惡毒的語氣,痛罵這初代天神三聲。
罵出來,若你神魂無礙,氣息平穩,我便信你為人族忠良,即刻撤陣,向你賠罪,任憑宗門處置。」
察覺廖少傑不對之後,沈雲不是什麼都沒做,調查了很多關於他的事情。
出身一個瀕臨天神族,人族和妖族三方交界的小城,和妖族有著刻骨銘心的仇恨。
這一點他一直表現的很明顯。
所以沈雲猜測他應該不是和妖族有關。
而且能夠師父收在麾下,肯定是人族血統,不然不可能矇混過關。
結合師父曾給他傳遞的訊息,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天神族了。
天神族和人族相差無幾,有秘聞稱甚至本就是從人族中分離出去的一支,這一點確實無法察覺。
只是純血天神族人血液是青金色的,生兒開啟第三神眼,但同樣有辦法遮蔽,所以有時候很難分辨。
但是有一點,天神一族對於初代天神的信仰是純粹且炙熱的,他想借這個方法,試試廖少傑是不是天神族的。
就算他敢罵,沈雲也不會放過他,對他那麼高的仇恨度,殺錯了就殺錯了。
他也承受得起。
空氣彷佛凝固了。
廖少傑的目光在觸碰到木牌上字跡的瞬間,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,瞳孔驟縮成針尖。
******天神********奸****
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衝上了頭頂,又瞬間凍結。
一股源自血脈最深處的、本能的、無法遏制的暴怒與憎惡。
「你——」
他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,整張臉漲得通紅髮紫,額角、脖頸的青筋根根暴起,突突直跳。
那雙總是顯得憨厚甚至有些木然的眼眸,此刻被一種近乎神聖的狂怒和遭受極致褻瀆的殺意所充斥。
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,身體控制不住地前傾,彷佛要隔著屏障將那木牌連同沈雲一起撕碎。
但他終究還殘存著一絲理智,那是對任務失敗的恐懼,對暴露後下場的戰慄。
他猛地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儘管吸進來的只有冰冷死寂的空氣——強迫自己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戮衝動壓下去。
再睜眼時,眼底的狂怒被強行壓抑。
「我不是什麼天神族奸細!」
他聲音嘶啞,帶著被荒唐手段氣到發抖的顫音。
「你這是挑起人族與天神族的爭端啊!」
沈雲臉上的那絲探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,以及冰冷徹骨的篤定。
他不再看囚籠中演技已出現裂痕的廖少傑,隨手將木牌收起。
他轉向側後方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陰影,聲音平穩:「逸凡,墨瞳。」
「該你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