僅僅催生出能穩定產出靈藥菁華的天地靈植,在沈雲看來,只是這造化之地的基礎應用。
就像一個農夫,開墾出沃土,種下莊稼,收穫糧食,固然可喜,但絕非終點。
他藉助地行躍脈梭,再次悄然來到九龍寶地,感受著不斷上漲的天地精氣眼神灼熱。
「三階地脈組成的『小灶』,能加速靈植蛻變,凝聚百年精華。
但真正的九龍拱珠,以真正的四階龍脈為柴,汲取大地深處的精氣更為誇張!」
他心中早有推演。
天地靈植,藥齡是衡量其價值的核心標尺之一。
百年是一個大坎,跨過去,靈植方能有機會開竅,凝聚第一滴精華,藥性也躍升至三百年層次。
五百年又是一個分水嶺,達到此年限的靈植,可稱老藥,其精華的濃度、純度、蘊含的道韻都會質變,價值遠超百年精華,一滴至少價值兩萬五千源石。
而千年藥齡,那便是藥王級別,對混元境修士都是至寶,只要現世都足以引起爭奪。
畢竟青煞秘境開荒穩定後勉強千年而已,之前早就被搜刮一空了。
至於傳說中的三千年神藥,蘊含一絲神性,那已非青煞秘境這等貧瘠之地能夠自然孕育,需紮根在更高階的神脈之中才有渺茫機會。
「我的九龍寶地,匯聚九條四階龍脈造化,其精氣濃度與活性已觸及六階門檻……能否繼續強行催化,拔高藥齡?」
這個念頭如同野火,在他心中燃燒。
目前寶地內成功蛻變的天地靈植已有六十株,在濃郁精氣的滋養下,它們的生長速度遠超外界,藥齡積累飛快。
其中藥齡最長的,是一株他偶然得來、原本就有兩百多年基礎的碧葉金露參。
此刻,那株參王現已經被移栽在寶地核心一處靈眼上。
它肥碩的根須如同活物,深深扎入靈土,瘋狂吞噬著精純的土行與木行精氣。
七片巴掌大小、碧綠如翡翠的葉片舒展開來,葉脈中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暈,而在每片葉子的尖端,都凝聚著一滴米粒大小、金燦燦、彷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動的露珠。
這便是「金露精華」。
凡人服之,只要魂魄未散,肉身再重的創傷也能迅速癒合,幾近生死人肉白骨。
對修士而言,更是療傷續命的聖品,遠比尋常丹藥有效。
這株碧葉金露參的藥齡,在之前寶地多年的滋養下,已從兩百多年一路飆升到了四百五十年。
距離五百年的老藥門檻,僅差五十年。
按照目前的速度,整個寶地蘊養一株,或許只需月余便能成功突破。
靈藥有壽命極限的,一旦催生過了,就會死,逐漸枯萎,不過死之前能凝聚不少靈性精華和種子。
不然沈雲得一直在藥田裡面看著了。
「將寶地效能催至巔峰,匯聚的造化之氣再強數倍……這五十年差距,將會被縮短到數周,甚至……數日!」
沈雲呼吸微微急促,一旦驗證可行,意味著他掌握了一條快速製造高年份珍稀靈植的恐怖途徑。
其戰略價值,將遠超單純提供一處高階洞府。
這才是他暫時延遲上報宗門念頭的根本原因。
一旦寶地效果公開,他必將被捲入無盡的瑣事、分配、乃至各方勢力的拉扯中,再無暇進行如此核心的試驗。
而且,這方寶地的最終處置權,也必然引發高層博弈,不知道到時候還由不得他做主。
他必須搶在這之前,獲得足夠的資料和……可能的樣品。
......
他知道,當群玉峰九龍寶地真正顯露崢嶸的那一刻,才是他正式踏入聖宗更高層次博弈漩渦的開始。
而現在,他需要的是耐心,和足以應對任何風浪的……實力。
沈雲緩緩閉上眼,心神沉入丹田血海,那裡,浩瀚的道痕與初成的劍胎,正等待著他去進一步錘鍊。
.......
隨著幾天安靜日子過去,夜漸深,月光如水。
處理完一天修煉與規劃的沈雲,回到清雲山洞府內室。
蘇婉兒已備好溫熱的靈泉,室內瀰漫著寧神的檀香。
她只披著一件輕軟的紗衣,勾勒出玲瓏曲線,見沈雲進來,眉眼彎起溫柔的弧度。
幾度雲雨,浪潮平息。
沈雲攬著懷中佳人,蘇婉兒肌膚溫熱滑膩,彷佛柔若無骨,慵懶地貼在他胸膛,臉頰紅暈未褪,氣息仍有些紊亂。
她修為已至養體後期,但在沈雲越發非人的體魄面前,依舊不堪征伐,此刻連指尖都酥軟無力。
只余滿腔被充盈的饜足與微微的酸軟,那是幸福的煩惱。
沈雲撫著她光滑的背脊,賢者時間的思緒卻飄向了別處。
腦海中某個被瑣事暫時掩埋的角落,忽然想起來了。
「婉兒,」
他開口,聲音帶著事後的些許沙啞,「前些日子,是不是聽你提過,段家那邊傳訊,說有人想見我?」
蘇婉兒意識還在雲端飄蕩,聞言迷迷糊糊地「嗯」了一聲,過了幾息才聚攏些神思,軟軟答道。
「是玉瑩姐姐傳來的訊息……說,說是聖城天工府的一位大人物,想見夫君一面,託了段家的關係遞話……」
天工府?大人物?
沈雲眉梢微挑。
天工府他之前打交道很多,傳承各類修真百藝官方認證與管理的機構,獨立於聖宗之外,地位超然。
成為真傳之後,他打交道就少了。
記憶深刻的是「幻破粉」引發的風波,似乎是天工府內某些人,在背後撐腰。
所以印象談不上好。
不過如今廖少傑之事已了,短期內暫無迫切威脅,深居簡出也有一段時間。
段家替他打理望月齋,處理許多瑣碎事務,人情往來,面子總要給幾分。
如果不是什麼大事,見一見,探探口風,也無不可。
「可知所為何事?」沈雲又問。
蘇婉兒輕輕搖頭,髮絲蹭過他的皮膚:。
「玉瑩姐姐沒說具體,只道那位大人物誠意頗足,望夫君得閒時能一會。」
她頓了頓,補充道,「夫君若想去,妾身便讓玉瑩姐姐安排。」
沈雲「唔」了一聲,沒答應也沒拒絕。
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蘇婉兒的肩頭,忽然問道。
「對了,聖城之內,如今那『幻破粉』,可還有蹤跡?」
但自從他晉入內門,視野提升,忙於修煉與種種事務,似乎已很久未曾關注過這東西的動向。
印象里,內門弟子中鮮少提及此物,彷佛它已銷聲匿跡。
但他並未完全放下警惕,一直讓蘇婉兒和望月齋暗中留意市面上的風聲。
蘇婉兒聞言,渙散的眼神清明瞭幾分。
她在沈雲懷中微微撐起身子,青絲垂落,露出白皙的肩頸.
尋了個更熨帖的姿勢,像只慵懶的貓兒將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,,繼續低聲訴說:
「那些掛著『幻霧』『破關』幌子的幻破坊,越開越多了,靈農坊終究是也開起來了……」
說到這裡的時候,她不由得嘆了口氣。
「不少修為卡在瓶頸、心志不堅的修士,還有更多渴望力量卻無門路的凡人,沾染上那東西。
坊市里因此鬥毆、偷竊、乃至當街癲狂的事越來越多,已經鬧到執法隊不得不頻繁出動彈壓的地步。」
她頓了頓,呼吸輕輕拂過沈雲的皮膚:「前些天更是出了件大事,三個可以說成了幻奴的養體境修士,不知怎麼湊在一起,像瘋了似的,一夜之間連續洗劫了南城三家專營符墨、陣材的輔修齋。
搶來的源石和材料半點沒留,全拿去換了最高品的幻破丹,躲在髒臭的暗巷裡吸食……
見人就攻擊,最後還是巡邏的執法小隊趕到,才將其格殺。
動靜鬧得很大,滿城風雨。」
沈雲攬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。
「後來呢?」
他問,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有些低沉。
「後來青芝仙子親自帶著一隊精銳執法弟子,雷厲風行,接連端掉了南城兩處規模不小的幻破坊,搜出不少違禁藥物和帳冊。」
蘇婉兒語氣裡帶上一絲欽佩,隨即又轉為疑惑。
「聽說她順著線索,想查那家背景最深、規模也最大的『幻霧仙坊』,卻不知為何……行動到一半就被上面緊急叫停了,換了另一隊人去接手,最後不了了之。」
她仰起臉,在昏暗光線下看著沈雲線條清晰的下頜,忽然想起什麼,補充道。
「對了,現在幾乎所有幻破坊門口,都立起了一面面光滑的玉璧,叫助破榜。
上面用醒目的靈光刻著一個個名字、修為和簡短事跡,都是宣稱服用了幻破丹後成功突破瓶頸的例子。
有人信以為真,將其奉為最後的希望;也有人嗤之以鼻,說是騙局……但總有人去看,去信。」
沈雲靜靜地聽著,腦海中彷佛浮現出那些立在陰暗巷口、閃爍著誘人又詭異光芒的玉璧。
幻破粉這東西,從最初廉價如塵土的粉末,到包裝精美、價格飆升的丹藥。
從偶然嘗試的刺激,到令人無法自拔的渴求;從少數人的隱秘,到如今堂而皇之立榜宣傳、甚至滲透進正經商鋪隔壁的毒瘤……
它的名聲在底層修士和凡人中已然分化,但對某些陷入絕境的人來說,那榜單上的名字,就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螢火,哪怕那螢火通向的是焚身的烈焰。
基數大了,總會有那麼幾個幸運兒真的在藥力刺激或僥倖之下突破了關卡。
但這微不足道的成功案例背後,是成千上萬被吞噬的枯骨。
從最初五金一份的幻破粉,到如今一源石一枚的幻破丹,從每月一次的享受,到日夜渴求、形銷骨立的幻奴。
他們掏空積蓄,抵押法器,借下永遠還不清的高利貸,最後賣血、賣身,乃至魂魄都賣入聖魂幡,連一具全屍都留不下,血肉骨骼都被拆賣乾淨。
相較於那榜單上寥寥無幾、真偽難辨的突破者,幻破粉吞噬的是更多看不見的希望、家庭與未來。
「背後撐腰的,查到了嗎?」沈雲問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。
蘇婉兒點了點頭,她一直記著沈雲的交代,對此事格外上心,特意透過望月齋的渠道和幾位交好的女修打聽過。
「有些眉目了。」
她聲音壓得更低,「天工府那邊,指向的是副府主之一,趙弦。
聖宗內部……則隱約牽連到真傳弟子中排名第六的石慧君師姐。」
趙弦、石慧君。
兩個名字落在耳中,沈雲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瞭然。
果然不是小魚小蝦。
天工府三位副府主,趙弦資歷最深,影響力最大,據說脾氣也最為霸道,獨占天工府分配到的兩個六階洞府之一,修為深不可測。
而聖宗真傳弟子中,明確已踏入混元境的僅有七人,石慧君能穩居第六,其修為、手段、背景,可想而知。
有這兩位混元境的大人物在明里暗裡撐腰,也難怪幻破坊能如此猖獗,連青芝仙子那樣的執法殿干將都碰了釘子。
「都是混元境的大人物啊……」沈雲低語,像是感慨,又像是確認。
「夫君,」
蘇婉兒抬起手臂,柔軟的手指撫上沈雲微蹙的眉心,眼中滿是不解。
「你為什麼對幻破粉這般關注?這東西……似乎離我們很遠,對我們也並無直接影響。」
她說的沒錯。
以沈雲如今真傳弟子的身份、天地符師的地位,以及清雲山這固若金湯的洞府,幻破粉再如何泛濫,也暫時蔓延不到他這個層次。
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,冷眼旁觀,不符合他一向的形式作風。
沈雲握住她撫在眉間的手,貼在自己臉頰上。
掌心的溫熱與她指尖的微涼形成對比。
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似乎穿過了洞府的牆壁,看到了更遙遠、更沉重的東西。
「婉兒,你不懂。」
他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蘇婉兒從未聽過的、近乎沉重的肅殺。
「這東西……掘的不是一時之財,害的不是一人一家。
它腐蝕心志,瓦解根基,吞噬的是我人族未來一代代有潛力、卻可能因一時困頓而走錯路的苗子。
它讓勤奮者墮落,讓堅毅者沉淪,讓無數本可有所作為的修士和凡人,變成只知追逐幻夢、透支一切的奴隸和廢人。」
他眼前彷佛閃過前世史書中的字字血淚,那些因為類似之物而國力衰頹、族群沉淪的慘痛教訓。
那些畫面與如今聖城暗巷裡的癲狂、榜單前的渴求、以及高利貸下絕望的眼神重疊在一起。
「這不是簡單的毒物或騙局。」
沈雲的聲音斬釘截鐵,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「這是一把慢性的、針對我人族根基的毒刀。
一旦任其徹底蔓延開來,流毒深入骨髓,再想拔除,就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