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東忽然想起黯然沉積的孫晨師兄,又想起如今在外奔波、實力強大的趙師姐和花紫師姐。
「沈師兄這水平遠超孫師兄……怕不是也已經超過了趙師姐??」
這個念頭讓他心驚肉跳,卻越來越覺得可能。
從白到黑,再從黑到白,沈雲處理完了清單上第二十多處問題。
谷東拿著玉簡,上面記滿了需要修復或重建的陣法細節,累得眼眶發黑,卻精神亢奮。
「最後這一處聽竹軒。」谷東看著玉簡末尾。
「聽竹軒……如果沒記錯,這裡原本是那個妖族奸細白水香的洞府。」沈雲目光微凝。
當年白水香伏誅,此地被執法殿封禁許久,後來宗門論功行賞,將此處分給了大小姐,後來成為天地符師,他還去幫忙看過一次。
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,對谷東道:「這最後的地方,我自己去就行,你先回吧,把前面那些需要修復的陣法安排下去,夠你忙一陣了。」
谷東先是一愣,隨即看到沈雲臉上那絲笑意,猛地恍然大悟,臉上露出「我懂我懂」的表情,連連點頭。
「明白明白,師兄您忙,師弟這就去安排,保證不讓人打擾!」
說罷,他像是生怕自己這個電燈泡太過礙眼,逃也似的駕起遁光,「嗖」地一聲消失在天際,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。
沈雲看著谷東消失的方向,失笑搖頭。
「這傢伙……」
他心念一動,識海中古卷無聲展開,屬於某個名字的資訊流淌心間:
【風洛依】
【親密度:89】
【宿主滿意度:99%】
親密度從最高時的九十,掉到了八十九。
繫結大小姐之後,自己先是沉迷九龍寶地修煉,後又為五階寶地之事奔波,接著閉關衝擊《修羅戰神體》。
算下來,確實有段時日未曾主動與她聯絡了。
「撩完就跑……難怪掉了一點。」
沈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竟有點心虛。
釋出任務的渠道是宗門任務殿,而非直接傳訊給他。
以兩人的關係,遇到這種地脈問題,直接找他本是理所當然。
但她卻選擇了去任務殿釋出任務,繞了這麼個彎子。
這行徑,放哪兒都難免被貼上渣的標籤。
風洛依那般清冷驕傲的性子,能忍到現在,才透過這種公事公辦的方式遞個話,已經是極限了吧?
他定了定神,抬手,指尖輕觸院門禁制。
「嗡——」
陣法從內消解,一抹素白,撞入眼帘。
風洛依立在門內。
晨光吝嗇,只在她身後投下朦朧的影,卻愈發襯得她肌膚欺霜賽雪,彷佛由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。
青絲如瀑,僅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松松綰著,幾縷碎發垂在頰邊,更添三分清寂。
她穿著件式樣極簡的月白廣袖長裙,裙擺曳地,纖塵不染。
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清冷,並非刻意散發,而是經年累月修煉劍道、淬鍊劍胎自然浸染的氣質。
這清冷之中,又蘊著一股內斂到極致、彷佛下一刻就要裂天而出的凌厲劍意。
冰肌玉骨,劍氣暗藏。
望之確如九天仙子偶落凡塵,不染半點菸火氣。
只是那雙向來清徹剔透、映著冰雪湖光的眸子,此刻看向沈雲時,卻比往常更淡,更靜,像是蒙上了一層極薄的、凍住的霧。
「沈師弟。」
她開口,聲音也如碎玉擊冰,清清泠泠,聽不出半分情緒,「有勞。」
他怎麼會沒有辦法?
往前一步,跨過洞府,幾乎要撞上她身上那股清寒氣息,才停下。
「師姐,」他開口,語氣罕見地帶著一絲明顯的、近乎質問的責備,「這種小事,玉符傳訊一聲,我難道會不來?」
他盯著她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,不給她反應的時間,語速加快,聲音里裹上清晰的怨氣:
「當年誰帶我入宗門,是誰助我住進潛龍坊?是誰......」
「我一直以為,我們之間,早就不用這些虛頭巴腦的任務殿流程了。」
他頓了頓,眼神里透出恰到好處的不解,聲音低了下去,卻更顯扎心。
「還是說,師姐如今修為精進,眼界高了,覺得我沈雲不配再當這個自己人了?」
這一連串的話,又快又急,裹著往日情分與此刻委屈。
風洛依怔住了。
她清冷絕美的臉上,表情似乎沒有絲毫變化,但若細看,那纖長如蝶翼的睫毛,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。
背在身後的手,指尖微微蜷縮,抵住了冰涼的掌心。
她看著眼前的沈雲。
一頭白髮在漸亮的晨光中流轉著淡淡的銀輝,俊朗的面容比記憶中更添了幾分沉穩,但那雙總是含笑的、溫潤如春水深潭的眼眸,此刻卻清晰映著不滿和受傷?
是的,受傷。
像是因為她的見外而感到難過。
這表情擊中了風洛依內心某個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的角落。
是了,從前他幾乎每日都會來。
有時是幫忙調理地氣,有時幫她測試劍胎,有時只是坐著,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。
他的聲音,他認真的側臉,他的一舉一動,不知從何時起,成了她閉關靜坐時,偶爾會悄然浮現的雜念。
她為此困惑,甚至隱隱不安。
她是風洛依,在絕情絕欲的師父影響下,是立志要踏上劍道絕巔、心如冰鏡映徹天地的修士。
所以當他不再主動聯絡,當她從旁人隻言片語中聽說他忙於重要修行、閉關不出時,她也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,將自己更深地投入劍胎淬鍊與道痕凝聚之中。
用絕對的靜、絕對的冷,將那些時不時冒頭的雜念冰封,碾碎。
不見,不聞,不思,便能回到從前一心只有大道的狀態。
為此,她甚至刻意不去動用那枚可以隨時聯絡他的玉符。
洞府地氣出了小問題?
正好,去任務殿掛個單,一切公事公辦。
這樣最好,最清淨,最符合她給自己劃定的界限。
可再見面後,看到沈雲頗為受傷的表現,忍不住有些愧疚。
沈伯可是看著她長大的,她還看著沈雲變年輕,互相幫助良多,雙方的關係非同尋常,怎麼能拿那種論處?
實在是不應該。
「聽說師弟這段時間很忙。」
風洛依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清冷平穩,像山澗凍住的溪流,「我不好打擾。」
話語簡短,是她一貫的風格。
但沈雲的感知何其敏銳?
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冰冷語調下,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,以及那句很忙背後,幾乎難以察覺的空落感。
不是錯覺。
古卷上雖然掉了一點的親密度,但八十九也很高。
「再忙,」沈雲嘆了口氣,聲音軟了下來,只餘下真摯的無奈與溫和,「師姐的事,永遠排在第一。」
他望著風洛依那雙冰晶般剔透、此刻卻彷佛凝著一層薄霜的眸子,聲音放緩,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。
「最近,確實有些身不由己的事纏著,聯絡師姐少了,但這絕非我的本意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掠過她微顫的長睫,語氣轉為低沉:「此事說來話長,也涉及一些不宜外傳的隱秘,師姐,我們進去談?」
風洛依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,像是冰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側過身,月白的裙擺曳過青石門檻,無聲地為他讓開了路。
「進來吧,有事情無需像我解釋,況且我們半年前才剛見過。」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。
聽到半年的期限,沈雲汗顏,亦步亦趨的跟著她步入聽竹軒。
洞府內部已然大改,不復當年妖族奸細隱藏時的場景。
穿過一間素雅簡潔、只擺了幾張竹製桌椅的待客小廳,便是一條曲折的迴廊。
廊外引了活水,潺潺流響伴著竹葉摩挲的沙沙聲,清幽異常。
迴廊盡頭,視野豁然開朗。
一畝見方的池塘碧水幽幽,池畔十幾畝靈田被精心規劃,整齊劃一。
田中所植,儘是金玉凝珠藤。
翠玉般的藤蔓蜿蜒攀爬在特製的靈木架子上,葉片肥厚,脈絡間隱隱流動著淡金色的光澤,藤身更是寶光氤氳,已有零星幾處結節開始凝聚出米粒大小、宛若實質的淡金色寶珠。
這些靈藤獨享這座四階洞府最核心的精氣滋養,長勢極旺,遠超尋常上品靈田的產出。
然而,沈雲的《經緯地絡感應篇》只是略一運轉,便敏銳地察覺到,洞府空氣中游弋的天地精氣,遠比正常情況下稀薄。
大部分地脈產出的活躍精氣,顯然都被優先導向了這片靈田與池塘,用以供養這些嬌貴的靈植。
而供修士吐納修行、淬鍊劍胎的核心靜室區域,精氣則相形見絀。
難怪她要釋出任務,想調整地氣分配。
沈雲心下瞭然。
風洛依天資卓絕,正值修為突飛猛進的關鍵期,對精純且充沛的天地精氣需求極大。
她是真傳名下主要修行洞府在聖山,但近來聖山及周邊區域大規模封禁、調整龍脈,必然影響到了她日常修行的資源供給。
這不僅僅是一處洞府調整的問題,而是她整體修行節奏被打亂的縮影。
他走到一株長勢最好的凝珠藤旁,指尖輕輕拂過那片溫潤如玉的葉片,轉頭看向靜立池畔、白衣若雪的風洛依。
「師姐可知,近來聖山及周邊,為何頻頻封禁,調整龍脈?」沈雲起了個話頭。
風洛依眸光微轉,落在池面飄零的竹葉上,清冷答道。
「宗門有令,是為積蓄地脈本源,應對可能到來的秘境龍脈升華蛻變,提高進階成功的機率。」
她的回答,顯然是流傳最廣,也最容易被普通弟子接受的那套說辭。
沈雲聞言,卻是輕輕搖頭,嘴角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。
這個理由,對外行人或許有些道理,但落在真正懂地脈、明造化的人耳中,尤其是他這般已窺得天地符師真意門徑的人聽來,近乎無稽之談。
龍脈進階,重在溝通更深層的地脈本源,豈是靠圈養,積蓄就能簡單成功的?
甚至不如極限壓榨,突破的機會更大。
「並非如此。」
他聲音溫和,卻帶著一種篤定。
沒有去深入解釋那些複雜的地脈原理,那對於並非此道的風洛依而言,可能晦澀難懂。
他抬眸,目光清澈地迎上她那雙彷佛映著冰湖的眸子,一字一句道:「真正的原因與我有關。」
風洛依清冷的神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鬆動,長長的睫毛倏然抬起。
沈雲繼續道:「我於地脈一道略有所悟,僥倖觸及了一絲天地符師的真意。
宗門封禁那些區域,是為助我布置一處特殊的地勢。」
他坦言了部分真相,這是宗門機密,但他選擇相信她。
「哦。」
風洛依輕輕應了一聲,聲音幾不可聞。
她冰雪聰明的腦袋,瞬間就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,這絕非普通事務,而是被宗門高層列為最高優先順序的戰略專案。
沈雲能將這等隱秘直言相告,已遠超尋常同門之誼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,悄然划過她的心湖。
那是一種被全然信任的觸動,儘管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,似乎在不自覺間淡去了些許。
沈雲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波瀾,知道她聽懂了,也感受到了那份信任的重量。
他心中微軟,語氣愈發誠懇:「其中具體關竅,解釋起來師姐或許覺得枯燥。不過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,目光掃過眼前雖生機勃勃卻隱隱透支洞府精氣的靈田,最後落迴風洛依身上,發出了邀請。
「師姐可願隨我去一個地方?一處或許能真正解決你眼下困境的地方。」
他沒有提馬上為她調整這聽竹軒的格局。
一個四階洞府的最佳化,對於此刻資源缺口巨大的風洛依而言,不過是杯水車薪。
他想要的,是給她一個更好的選擇。
風洛依靜靜地看著他,晨光透過竹隙,在他白色的髮絲上跳躍,在他認真的眼眸中沉澱。
池水微瀾,映出兩人一立一望的倒影。
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看什麼,但真正解決困境這幾個字,和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篤定,像是一把小小的鑰匙,輕輕叩動了她緊閉的心門。
沉默在幽靜的庭院裡蔓延,只有竹葉沙沙,泉水叮咚。
片刻,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,清冷的嗓音比剛才軟了一絲:
「好。」
風洛依也不知為何,面對沈雲時,她的心緒總是很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