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霜盯著那盞琉璃燈看了片刻,渾濁的眼中中閃過一絲意動。
佛門之物,確實少見。
而且這燈的功用,對她而言,確實有些用處。
她修行絕情絕欲之道,最忌諱的就是心境動搖。
這燈能破除虛妄,洗滌心境,關鍵時刻,或許能派上用場。
她目光轉向場中,落在那兩道已經交上手的身影上。
風洛依劍河橫空,七八百柄劍胎鋪天蓋地,五色劍光交織纏繞,如同一條五彩巨龍,朝著玄昊天碾壓而去。
玄昊天身周血光翻湧,七層道台虛影巍峨如山,一座血色宮殿正在緩緩成形,散發著鎮壓一切的威壓。
兩人已經交上手了。
玄燼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乾癟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。
雖然此刻正在熱身,玄昊天那血色光焰之中,隱隱有吞天的氣息在流轉,那是他傳授的吞天真意的雛形。
小天沒有讓他失望,對方劍是多,但是消耗同樣大,能堅持多久呢?
玄燼收回目光,看向時霜,聲音裡帶著一絲挑釁:「三長老,怎麼樣?賭不賭?」
時霜沉默片刻,目光再次落在那盞琉璃忘塵心燈上。
片刻後,她微微頷首。
「好。」一個字,乾脆利落。
玄燼頓時眉開眼笑,那張乾癟的臉上,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「好,好,三長老果然爽快!」
他抬手一揮,那盞琉璃燈消失不見,顯然已經收好。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,誰輸了,東西歸誰。」
艾生白在一旁看著,笑得花枝亂顫。
「兩位長老好氣魄,今日這場比試,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。」
她說著,目光轉向場中,眼中滿是期待。
這下好了,不管誰輸誰贏,她都有好戲看。
虛空中,三道目光同時落向真演場,落在那兩道已經戰在一起的身影上。
場中,劍氣縱橫,血光翻湧。
玄昊天腳踏虛空,周身血焰熊熊燃燒,每一拳轟出,都帶著崩山裂石的恐怖力量。
那力量之中,隱隱有一絲吞天的韻味在流轉,如同一個無形的漩渦,想要吞噬一切。
風洛依白衣如雪,立在劍河之下,神色平淡如水。
她抬手一指,劍河中便有數十柄劍胎呼嘯而出,化作一道五彩劍光,朝著玄昊天斬去。
劍光所過之處,虛空都在微微扭曲。
「轟!」
拳劍相交,狂暴的能量炸裂開來,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,朝著四周擴散。
十八根盤龍玉柱齊齊震顫,柱身上的符文光芒大放,將那衝擊波牢牢擋住。
玄昊天倒退三步,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拳頭,拳面上,赫然有幾道細密的血痕。
「要開始認真了!」兩道身影相隔百丈,遙遙對峙。
玄昊天周身血焰翻湧,那血色光焰與尋常血海真意截然不同。
他眉心祖竅處,一輪暗紅色的漩渦緩緩旋轉,漩渦彷佛一張猙獰巨口虛影,正在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。
色澤暗沉如凝固的污血,翻湧間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之意,彷佛連光線都要被其吸入、絞碎、吞沒。
「血海吞天真意!」
場邊有真傳弟子驚撥出聲,聲音里滿是震撼。
「玄師兄竟然將血海真意演化出了吞天道蘊?這可是咱們聖宗核心傳承,據說能走出這一步的,都有資格去主界參悟冥殿真意!」
「血海吞天,吞噬萬物,風師妹的劍陣雖然殺伐無雙,但面對這種能吞噬能量的真意,怕是要吃虧啊……」
議論聲此起彼伏,傳入場中兩人耳中。
玄昊天嘴角微微上揚,鉤勒出一抹志得意滿的弧度。
他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虛境之中,規則所限,真意的優勢根本無法完全發揮。
那些只知道看虛境榜單的蠢貨,哪裡懂得真正的戰鬥是什麼?
真意,才是修士叩開大道之門的鑰匙,才是同境爭鋒中決定勝負的關鍵。
他抬眼看向對面那道白衣身影,眼中閃過一絲期待。
風洛依,你的劍陣再強又如何?
在吞天真意面前,那些劍光只會成為我的養分,被我吞噬、煉化、化為己用。
然而,當他看清風洛依身周的變化時,臉上的得意之色,瞬間凝固。
風洛依靜靜立在那裡,月白長裙紋絲不動。
眉心祖竅處,一道血光沖天而起,卻不是尋常的血海真意。
那血光浩瀚如海,翻湧如潮,卻與尋常血海截然不同,每一道浪花翻湧間,彷佛都要化作一柄柄凝實的劍形,劍鋒所指,虛空都在微微扭曲。
血海之中,大浪滔天,像是無數劍光沉浮,劍鳴之聲匯成一片,如同千軍萬馬在遠方吶喊。
那是血海真意與劍道真意逐漸有著融合的趨勢,一條全新迥異的路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玄昊天瞳孔驟縮,臉上的得意逐漸被凝重取代。
血海真意可塑性很強,但是融入劍道,演化出劍形血海?
這是怎麼做到的?
虛空中,時霜那張枯槁的臉上,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那是她的弟子。
從養體境發現風洛依的天賦開始,她就引導其走的不是尋常聖宗道路。
別人修行血海真意,是為了吞噬、鎮壓、碾壓。
但風洛依不一樣,劍道天賦絕佳。
她的血海,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承載劍道而存在的。
那些劍胎,那些劍陣,那些日夜不輟的打磨,早已讓她的血海真意發生了緩慢的改變。
尋常修士的真意,是用來加持自身的。
而風洛依的真意,是用來加持劍陣的。
那血海翻湧間化作的無數劍光,不是虛影,而是實打實的真意顯化。
每一道劍光,都蘊含著她的劍道感悟,都承載著她的劍意鋒芒。
這樣的真意,玄昊天拿什麼吞?
吞得下嗎?
場邊,那些剛才還在議論的真傳弟子們,此刻一個個瞪大眼睛,張大嘴巴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「血海有著化作劍形的趨勢?」
有人喃喃自語,「以前還這沒想過。」
「不是單純的血海真意了,這是血海與劍道的融合真意,是不是比單純的吞天真意更難演化!」
「她是怎麼做到的?她才修行多少年?」
沒有人能回答。
真演場上空,玄昊天臉上浮現凝重,自己小看這位小師妹了。
「血海吞天!」
玄昊天低吼一聲,眉心祖竅處那輪暗紅色漩渦驟然暴漲,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雲。
血雲翻湧,漩渦旋轉,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從中爆發,瘋狂地撕扯著周遭的一切。
他抬手一揮,掌心神光閃爍,兩柄血色雙鐧憑空浮現。
鐧身粗如兒臂,通體流轉著暗沉的血光,鐧身之上,密密麻麻刻滿了吞天符文,每一次揮舞,都有血光迸濺,都有吞噬之力爆發。
「殺!」
他一步踏出,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,雙鐧揮舞間,裹挾著吞天血海的恐怖威壓,朝著風洛依鎮殺而去。
鐧鋒所過之處,虛空好似泛起漣漪,都在被那恐怖的吞噬之力撕碎!
風洛依神色不變,依舊平淡如水。
她抬起手,指尖輕輕一點。
「錚——!」
一道劍鳴,響徹天地。
下一瞬,她周身那浩瀚的血海之中,無數劍光轟然爆發。
密密麻麻,鋪天蓋地,轉眼間便達到了一千五百之數。
五行劍光交織纏繞,化作一條橫亘天際的五色劍河,浩浩蕩蕩,遮蔽了半邊天空。
每一柄劍胎都在震顫,都在錚鳴,都在散發著令人膽寒的鋒芒。
劍河之下,玄昊天那遮天蔽日的吞天血雲,竟然被硬生生逼退百丈,那恐怖的吞噬之力,在劍光的鋒芒面前,根本來不及吞噬,便被絞碎、撕裂、湮滅、
「陣起!」
風洛依朱唇輕啟,聲音清冷如霜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,那橫亘天際的五色劍河驟然炸開,一千五百柄劍胎四散紛飛,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,瞬間封鎖了整片天地。
大五行歸元劍陣!
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,五色劍光各據一方,劍鋒所指,天地元氣都在凝固,都在臣服,都在化作劍陣的一部分。
而風洛依眉心祖竅處,那浩瀚的血海真意轟然加持而下,化作無量劍光,融入劍陣之中。
血輝朦朧,劍光熾盛。
整座劍陣,在這一刻彷佛活了過來。
玄昊天只覺得眼前一花,下一瞬,自己已經被困在了一片劍的世界裡。
四面八方,上下左右,全是劍光。
五色劍光交織成網,將他牢牢封鎖在中央,不時迸發血色劍氣。
玄昊天面色大變,雙鐧揮舞,吞天血雲全力催動,瘋狂地吞噬著那些襲來的劍光。
他吞得下一道,吞得下兩道,吞得下十道。
但吞得下一千五百道嗎?
劍光如潮水般湧來,一波接一波,一波強過一波。
玄昊天瘋狂揮舞雙鐧,血光迸濺,吞噬之力爆發,將一道道劍光吞入血雲之中。
但他吞得越快,劍光來得越快。
風洛依立身劍陣之外,神色平靜如水。
她抬手輕點,劍陣運轉間,那些被玄昊天吞噬的劍光,竟然在血雲之中再次炸開,化作無數細小的劍芒,從內部瘋狂絞殺。
「噗——」
玄昊天一口鮮血噴出,面色瞬間煞白。
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吞天血雲正在被撕裂,正在被絞碎,正在被那些劍光從內部瓦解。
但他沒有退路。
他咬牙,再次噴出一口精血,血霧瀰漫間,吞天血雲再次暴漲,吞噬之力再次爆發。
「聖血封天!」
他低吼,雙鐧齊出,血光滔天,硬生生將那些劍光逼退三丈。
但僅僅是三丈。
下一瞬,劍光再次湧來,比之前更加狂暴,更加凌厲。
玄昊天被困在劍陣之中,左衝右突,卻始終無法突破那五色劍光的封鎖。
他揮鐧,劍光被吞;他踏空,劍光從下方湧來;他沖天,劍光從上方壓下;他遁地,劍光從地底鑽出。
無處可逃,無處可躲。
劍陣如天羅地網,將他死死困在中央。
場邊,那些圍觀的弟子們,此刻已經徹底看呆了。
「這...這是碾壓……」
有人喃喃自語,聲音乾澀。
「不是克制,是根本吞不過來,一千五百柄劍胎,每一柄都有真意加持,他怎麼吞?吞一道來兩道,吞兩道來四道,累死他也吞不完!」
「而且你們發現沒有,風師妹從頭到尾,連動都沒動過……」
此言一出,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。
是啊,從頭到尾,風洛依就站在劍陣之外,只是抬手輕點,劍陣便自行運轉,將玄昊天死死壓制。
她甚至連汗都沒出一滴。
這差距……也太大了。
虛空中,玄燼那張乾癟的臉,此刻已經黑成了鍋底。
他看著被困在劍陣中的玄昊天,看著那鋪天蓋地的劍光,看著自己後人嘴角不斷溢位的鮮血,拳頭握得嘎嘣作響。
「這小丫頭……」
他咬著牙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「哪來這麼多劍胎?一千五百柄,她是怎麼凝練出來的?而且竟然沒有氣血衰敗的跡象?」
時霜淡淡瞥了他一眼,語氣平靜:「正常。」
玄燼:「……」
這兩個字,比任何嘲諷都讓他南狩。
仔細觀察過後,玄燼的臉色又變了數變。
那張乾癟蠟黃的臉上,原本因賭輸而生的肉疼之色,此刻已被更深沉的震撼取代。
他看到的,比那些真傳弟子多得多。
風洛依那看似雲淡風輕的戰鬥,翻湧著的是比尋常天宮境修士磅礴數倍的精血洪流!
而且那氣血凝如汞漿,每一次奔涌都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厚重感,比玄昊天八座天宮道台的氣血還要厚重,顯然是凝聚了圓滿的九大天宮道台。
更讓玄燼心驚的是,風洛依一舉一動揮灑出的氣血之中隱隱流轉的奇異韻律,並非單純自血海湧出。
那是......肉身神通的波動,這丫頭,覺醒了肉身神通!
而且是與氣血含量相關的神通!
玄燼瞳孔微縮,海量的精血從肉身深處被催生出來,源源不斷,生生不息。
尋常天宮修士的血海,如同一座湖泊,戰鬥時消耗一分便少一分。
而風洛依似乎肉身化作一座廣闊無垠的血海,將氣血從肉身深處瘋狂補給,讓她的氣血始終保持在盈滿狀態,看不出極限在哪裡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同樣的戰法消耗,她能比對手多撐三倍、五倍、甚至十倍的時間。
意味著那些需要消耗大量氣血才能催動的殺招,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揮霍。
意味著在持久戰中,她先天立於不敗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