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海海面之上,氣血無法存續。
血海的本源在下,不在上。
海面之上是虛空,是道痕凝聚之後升騰的天幕,是氣血無法觸及的領域。
要想在海面之上凝聚力量,只能以另一種形式。
戰法道痕。
修行界多年演化下來,無數先賢前仆後繼,不斷嘗試、失敗、總結、再嘗試,最終摸索出了一條最穩妥、最高效、最契合天地大道的路徑。
戰法道痕鑄造天宮。
以戰為骨,以道為肉,以意為魂,在道台之上鑄起天宮。
天宮不是實體的建築,而是道痕的凝聚體,是真意的顯化形,是戰法的承載器。
它懸浮在道台之上,鎮壓血海,又為血海所供養。
天宮鎮壓於血海之上,既是控制,也是大道延伸。
沒有天宮,血海便只是力量的倉庫,混亂、狂暴、難以駕御。
有了天宮,血海便有了主心骨,有了秩序,有了方向。
天宮如同帝王,血海如同臣民,帝王坐鎮中央,臣民各司其職。
而且在天宮的壓力下,血海內的氣血能夠變得更加精純、凝練。
那是一種持續性的淬鍊,如同鐵匠鍛打精鋼,一錘一錘,將雜質錘出,將精粹錘實。
天長日久,氣血的品階會不斷提升。
這便是天宮境的意義。
沈雲躺在石台上,感受著那湧入體內的磅礴精氣和靈性物質,感受著血海中漸漸翻湧的波濤,心中一片平靜。
他閉上眼,心神沉入血海。
第一次鑄造天宮,血海的道痕抵抗之力最小。
這是對修士初次跨入天宮境的寬容與饋贈。
趁著血海尚未完全反應過來,趁著那九座道台還未與天宮形成完整的鎮壓體系,他要順勢而為,儘可能多地鑄造天宮。
為了第一座天宮,不少修士打磨沉澱十數年。
風洛依那樣的九座天宮,沉澱一個月,便直接鑄器一座道台。
根基越厚,鑄得越多,能鑄幾座,便鑄幾座。
沈雲如果沉澱數月,可能直接一次鑄起兩三座,乃至三四座天宮,但是他不想等。
不再猶豫。
他探手入懷,從納須戒中取出一隻玉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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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過半透明的瓶壁,可見裡面盛滿了淡金色的液體,那液體粘稠如蜜,在瓶中緩緩流轉,散發著柔和而溫潤的光澤。
靈藥精華。
是天地靈植中蘊養出的精華,是修士突破療傷的最絕佳的補品。
一滴便足以讓血海境修士的氣血暴漲。
尋常修士視若珍寶,一滴都捨不得輕易動用,要留到突破大境界的關鍵時刻。
沈雲拔開瓶塞,仰頭,將十滴靈藥精華一口氣吞入腹中。
十滴金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,冰涼而灼熱,冰涼的觸感如同寒泉入口,灼熱的力量卻在入腹的瞬間轟然炸開。
那股力量太猛,太烈,太狂暴,如同十頭凶獸同時掙脫枷鎖,在他體內橫衝直撞,瘋狂咆哮。
「轟——!!」
氣血炸了。
不是失控的炸裂,而是被靈藥精華催動之後,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暴漲。
體內的氣血如同被點燃的油海,翻湧、沸騰、膨脹,每一息都有新的氣血從血肉深處滋生,每一息都有更多的力量湧入經脈。
氣血奔涌的轟鳴聲從他體內傳出,低沉而綿長,如同萬馬奔騰,如同千軍踐踏,震得密室石壁都在嗡嗡作響。
體表之外,同樣有無邊的氣血在激盪。
靈藥精華的力量太過狂暴,體內已經容納不下,便透過毛孔噴薄而出,在他身周形成一層淡金色的氣血光焰。
那光焰翻湧如潮,灼熱如焚,將密室中的靈霧都烤得扭曲變形。
內外交匯,氣血如海。
沈雲沒有壓制,沒有引導,任由那股狂暴的氣血之力在體內體外激盪、奔涌、咆哮。
他的肉身在貪婪地吞噬著一切,靈藥精華的力量,龍脈噴涌的精氣,靈池中液化的靈液,靈性物質的道蘊。
所有的一切,都被他吞入腹中,化作最精純的氣血,湧入血海。
血海翻騰。
那平靜了數日的暗紅色海面,此刻被這股狂暴的氣血之力狠狠攪動。
沈雲深吸一口氣,那口氣彷佛吸盡了密室中翻湧的靈霧,胸膛高高鼓起,金縷玉衣上的符紋驟然亮起,將他的身軀映照得如同金鑄。
白髮在靈風中狂舞,根根晶瑩,每一根發梢都凝聚著銳利的氣血鋒芒。
戰法道痕。
相較於功法道痕的難以凝練,戰法道痕在真意的加持下,凝聚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。
功法道痕需要水磨工夫,需要日復一日的積累,需要漫長歲月的沉澱。
而戰法道痕不同,它生於戰法,本就是對於氣血的運用加持。
意有多強,戰法道痕便有多快;氣血有多旺,戰法道痕便有多密。
沈雲的心神沉入血海,掃過那九座巍峨的道台。
目光,最終落在中央那座最大的道台上。
那裡,將是他第一座天宮的基座。
「第一座天宮——」
沈雲開口,聲音沙啞卻篤定,在密室中迴蕩。
「《青蓮九轉護體經》!」
這是他自行悟出的功法,是觀風洛依九九道基蛻變時,建椿真意自行推演、演化、完善而成的護體戰法。
九倍五的增幅,雖不如那些頂尖的殺伐戰法那般鋒芒畢露,卻勝在圓融、穩固、生生不息。
九轉青蓮,一轉一重天,九轉圓滿,萬法不侵。
作為一個苟道中人,第一座天宮的選擇毫無疑問是護體。
殺伐再強,肉身再橫,若沒有足夠的防禦,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也不過是一刀的事。
活著,才有輸出,走得更遠。
至於逃跑?他有地行躍脈梭。
那件以地脈潮汐之力驅動的遁器,一旦催動,便如魚入海、鳥歸林,瞬間沒入地底深處,藉助地脈潮汐的洪流遁走。
沒有哪個遁法能比直接藉助潮汐之力逃跑更快,只是需要一點準備時間而已。
而護體天宮,便是為他爭取那一點準備時間的最大保障。
心念一動。
祖竅之中,建椿古木輕輕搖曳。
那條代表《青蓮九轉護體經》的枝丫,從古木主幹上垂落而下,穿過祖土,穿過血海屏障,直直地探入血海上方的虛空之中。
枝丫翠綠如玉,葉片上流轉著淡淡的青色光暈,每一片葉子都刻滿了細密的符文,那是青蓮九轉的道蘊,是護體真意的結晶。
枝丫垂落的瞬間,血海上空,道痕開始瘋狂凝聚。
不是功法道痕那種一枚一枚的緩慢凝聚,而是成片成片、成批成批、如同暴雨傾盆般的瘋狂湧現。
建椿真意的枝丫在虛空中輕輕一顫,便有數以千計的戰法道痕從虛無中誕生,閃爍著淡青色的光芒,如同漫天飛舞的螢火蟲,朝著中央道台的方向匯聚。
無邊的氣血在滋養著這一切。
靈藥精華催生的狂暴氣血,龍脈噴涌的精純精氣,靈性物質的道蘊之力。
所有的一切,都被那垂落的枝丫抽取、轉化、注入到道痕的凝聚之中。
道痕凝聚的速度越來越快,從每秒數千枚攀升到每秒上萬枚,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將血海上空映照得一片青翠。
那些道痕落在中央道台之上,不是雜亂無章的堆砌,而是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排列、組合、交織。
它們如同最精巧的工匠手中的磚石,一塊一塊,一層一層,在道台上方勾勒出一座恢宏建築的雛形。
虛幻的,朦朧的,若隱若現的。
但那輪廓已經清晰可見。
一座宮殿,一座以青蓮為骨、以道痕為肉、以真意為魂的恢宏天宮。
宮牆之上刻滿了青蓮紋路,廊柱之上纏繞著藤蔓虛影,殿頂之上懸浮著一朵巨大的青蓮,蓮瓣層層疊疊,散發著溫潤而堅韌的光澤。
道痕傾斜如雨。
每一息,都有上萬枚戰法道痕從虛無中誕生,落入道台之上,夯實著天宮的根基。
天宮從虛影到半透明,從半透明到凝實,從凝實到穩固,一寸一寸地拔地而起。
血海察覺到了不對。
那原本平靜的海面,在沈雲開始鑄造天宮的瞬間,便掀起了細微的浪花。
不是風浪,不是潮汐,而是血海本源的本能反抗。
天宮要鎮壓凝練血海,血海便要反抗天宮。
這是修士體內兩種力量的本能博弈。
九座道台鎮壓血海九方,如同九根定海神針,將血海牢牢鎖住。
些許浪花在道台的鎮壓下,根本造不成多少影響。
它們拍打在道台的基座上,濺起幾朵水花,便被道台上流轉的符紋輕輕撫平,連漣漪都沒有留下。
時間流逝。
密室中沒有日夜,只有靈霧翻湧,只有氣血轟鳴,只有道痕凝聚時發出的細微嗡鳴。
沈雲躺在石台上,金縷玉衣上的符紋明滅不定,九道金龍虛影在他身周盤旋遊走,將整個密室映照得如同神話中的殿堂。
一日過去了。
當中央道台上那座青色天宮的最後一片瓦當凝聚成形,殿頂那朵青蓮綻放光華,當整座天宮從虛影徹底化作凝實的、不可撼動的存在。
「嗡——!!!」
一聲低沉的轟鳴,從血海深處響起,從中央道台的根基處響起,從新生的天宮最深處響起。
那不是聲音,而是道蘊的共鳴,是真意與血海的交融,是天宮與道台的契合。
青色天宮,拔地而起。
它巍峨恢宏,好似高達百丈,通體青翠如玉,宮牆之上刻滿了青蓮紋路,每一朵青蓮都在緩緩旋轉,散發著溫潤而堅韌的光澤。
九根廊柱支撐著殿頂,每一根廊柱上都纏繞著一條青龍虛影,龍目炯炯,龍鬚飄舞,彷佛隨時都會破柱而出。
天宮鎮壓於血海中央,九座道台拱衛其下,如同九根巨柱托舉著這座巍峨的殿堂。
血海在這一刻,安靜了一瞬。
不是被鎮壓的安靜,而是被震懾的安靜。
那新生的天宮散發出的威壓,讓血海都為之顫抖。
暗紅色的海面平滑如鏡,連一絲漣漪都沒有,彷佛連海浪都在向這座天宮俯首稱臣。
「天宮境,成了。」
沈雲喃喃自語,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他能感覺到,有著天宮鎮壓血海,氣血再次凝練。
那些原本就已精純無比的氣血,在天宮的威壓下被進一步壓縮、提純、淬鍊,如同鐵匠鍛打精鋼,一錘一錘,將雜質錘出,將精粹錘實。
氣血的品質在提升,道途在延續。
更重要的是,血海中的氣血順著道台、天宮而上,引匯出體外,迸發出的威能瞬間發生了蛻變。
每一縷氣血都得到了戰法的加持,不再是單純的蠻力,而是蘊含著青蓮九轉護體經的道蘊。
心念一動,體表便綻放出一朵青蓮。
那青蓮不是催動的,不是運轉的,而是天宮加持之下自然而然顯化的。
它懸浮在沈雲體表,蓮瓣輕輕旋轉,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。
不需要分心催動,不需要刻意運轉,只要天宮還在,只要血海還在,這朵青蓮便會永遠守護著他。
一拳一腳,再也不用拘泥於一招一式之間。
以前戰鬥,催動一門戰法便需分出一分心神,催動兩門便需分出兩分。
戰法越多,心神越散,稍有不慎便會顧此失彼。
如今不同了。
天宮鑄成,戰法道痕凝聚成實體,便如同有了自主意識。
心念一動,天宮自行運轉,戰法自行加持,不需要刻意分心,不需要刻意引導。
就像終於融會貫通一般。
戰法在天宮鑄成的這一刻,被整合成了一個完整自行迴圈的體系。
血海是根基,道台是基石,天宮是殿堂,真意是靈魂。
四者合一,渾然一體。
沈雲只是瞬間分神感受了這種變化,便立刻收攏心神,重新沉入血海。
第一次鑄造天宮的黃金時間還沒有結束。
血海的道痕抵抗之力雖然比最初強了一些,但還在沈雲的可控範圍之內。
九座極限道台的鎮壓之力依舊穩固,中央天宮的威壓讓血海不敢輕舉妄動。
這個時候,正是鑄造第二座天宮的最佳時機。
「第二座天宮——」
沈雲的目光落在血海最東方的道台上,早已經有了決斷。
「逆五行劍瀑!」
這是四部劍經中爆發最高的戰法,沒有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