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走到傀儡面前,抬手在傀儡胸口輕輕一點。
傀心微微一亮,傀儡眼中的紅光閃了閃,然後緩緩熄滅。
六面劍翅合攏,一劍胎歸位,整具傀儡歸於沉寂,如同一尊沉睡的戰神。
「等我去金岩山脈,便帶著它。」
沈雲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距離宗主伏啟東上次入八卦陣尋他,已過去二十日。
踏入天宮境,啟用六翼戰神。
沈雲已經徹底準備完畢。
天宮境,天宮數量的多寡對於戰力的影響,遠沒有常人想像的那般大。
一座十重增幅戰法的天宮,足以碾壓九座八重增幅的天宮。
戰法的品階、真意的契合、氣血的凝鍊程度,這些都是決定戰力的核心。
他只有四座天宮,比那些鑄了五六座、七八座的老牌天宮境修士少得多。
但他的天宮,每一座都凝聚了最頂級的戰法,每一座都與他的真意完美契合。
青蓮九轉護體經,九倍五的增幅,護體戰法中的上上品。
三部劍經,雖然單部增幅不如青蓮,但三部成套,劍陣、劍瀑、分光三者配合,發揮出的威能不遜於任何十重增幅的頂級戰法。
加上肉身神通脫胎換骨的加持,加上建椿秘典的全面增幅,加上九龍拱珠真意、血海真意、修羅真意的三重加持。
他的戰力,早已不能用天宮數量來衡量。
「不知道那雷雀小神王和滄溟神女的實力如何。」
沈雲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期待的笑意。
雷雀小神王,妖族年輕一代第一人,十九限戰力,橫行金岩山脈,無人敢攖其鋒。
滄溟神女滄顏,滄溟仙族的天驕,滄溟仙海壓得天神族神無塵、神瑤抬不起頭,連雷雀小神王都不敢招惹。
這些人,都是站在天宮境巔峰的存在,是真正的大舞台上的主角。
而他,很快就要與他們同台了。
沈雲長身而起,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一手打造的寶地。
靈池翻湧,靈霧蒸騰,九道龍影在身周盤旋。
蘇婉兒和棉枝站在八卦陣邊緣,等著他。
「我要走了。」
沈雲站在她們面前,聲音很輕。
蘇婉兒沒有說話,只是走上前,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,動作溫柔而熟練,如同她做了千百次那樣。
棉枝戀戀不捨的看著沈雲,上前一步抱住他。
沈雲揉了揉棉枝的腦袋,又看了蘇婉兒一眼,然後轉身,大步走出八卦陣。
地行躍脈梭從納須戒中飛出,化作一道土黃色的流光,載著他沒入地底。
在遁入地底的瞬間,他探手入懷,取出了那方玉匣。
欺天詭面。
面具貼上的瞬間,一股冰涼的氣息從面部蔓延開來,滲入毛孔,滲入血肉,滲入骨骼。
他的面容開始扭曲、重組、變化。
鼻樑變低,顴骨變寬,下頜變方,眉眼之間的距離被拉開,嘴唇變薄,下巴變短。
一張全新的面孔,在面具之下緩緩成形。
滿頭黑髮從髮根處湧出,如同墨色的潮水,將那一頭如雪的白髮一寸一寸地吞沒。
黑髮垂落肩頭,髮絲粗硬,帶著一股風霜打磨過的粗獷。
只有鬢角處,留下一縷銀白,如同歲月刻下的痕跡,彰顯著他扮演的這個身份並不年輕。
他從地行躍脈梭中取出一面鏡子,舉到面前。
鏡中是一張陌生的臉,平平無奇,扔進人群里找不出來的那種。
不是丑,也不是俊,就是普通。
普通到讓人看過一眼就會忘記,普通到站在任何地方都不會引起注意。
眉眼平淡,鼻樑中正,嘴唇微薄,膚色呈現出一股經歷過風霜的古銅色。
加上那一頭黑髮中夾雜的一縷銀白,整個人透著一股滄桑與沉穩。
這是一個全新的、從未在青煞秘境出現過的面孔。
一個從聖衍主界來的、名叫符初的天地符師。
沈雲收起鏡子,從納須戒中取出一襲灰白色的長袍,披在身上。
那長袍顏色暗淡,沒有任何裝飾,穿在身上,如同一塊行走的石頭,毫不起眼。
他又取出一條同色的腰帶,系在腰間,掛上身份令牌。
令牌上刻著兩個字——符初。
他又調整了自身的氣質。
不再是以往那種溫和、內斂、如沐春風的氣息,而是一種更加冷硬、沉默。
他的目光變得沉穩而疏離,他的步伐變得緩慢而堅定,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低沉。
從內到外,從上到下,從上到下,沒有一處與沈雲相似。
沈雲站在地行躍脈梭中,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,滿意的點了點頭。
聖山之巔,紫金大殿。
伏啟東負手立於殿前,灰色長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。
三長老時霜站在他身側,面無表情,一柄骨劍掛在腰間,劍身微微震顫,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土黃色的遁光斂去,露出沈雲的身影。
伏啟東看著眼前這個灰袍黑髮、面容平平無奇的中年男子,滿意的點了點頭。
「走吧。」
時霜緊隨其後,銀白色的遁光劃破天際。
沈雲催動遁光,跟上兩人的速度。
三道遁光,一前一後,朝著金岩山脈的方向疾馳。
金岩山脈。
踏入這片區域的瞬間,沈雲便感覺到了不同。
天地精氣衰減了一大截。
不是一星半點的衰減,而是斷崖式的下跌。
如同從豐饒的平原一步踏入了貧瘠的荒漠,空氣中那股濃郁的、沁人心脾的靈機幾乎消失殆盡。
只剩下稀薄的、渾濁的氣息,勉強維持著這片天地的運轉。
靈機無存。
沈雲皺起眉頭,神識探出,掃過方圓數十里的天地。
大地深處,那些曾經吞吐精氣的龍脈,此刻全部沉寂了。
它們蜷縮在地底最深處,如同受傷的野獸,不敢動彈,不敢吐納,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
地脈潮汐的律動,那曾經如同天地心跳般穩健而有力的脈動,此刻變得微弱而紊亂,時斷時續,如同一個垂死之人的脈搏。
天罰。
這便是天地對冒犯者的懲罰。
那些龍脈,那些地脈潮汐,那些曾經慷慨地滋養萬物的天地精氣,它們收回了饋贈,關閉了閘門,將這片土地打回了原形。
沒有洞府,沒有龍脈,甚至連最基本的天地精氣都稀薄到幾乎無法修行。
若是在這片土地上修行,恐怕連養體境三重的修士都難以維持。
而地面上,隨處可見坑坑窪窪的大戰痕跡。
沈雲從高空掠過,目光掃過下方那片蒼茫的大地。
溝壑縱橫,山巒崩塌,靈植枯死,河流改道。
有的地方被轟出了數十丈深的巨坑,坑底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,那是某種戰法留下的烙印。
有的地方被削去了半座山頭,斷口處光滑如鏡,那是劍修的劍氣所致。
有的地方地面龜裂成無數細碎的紋路,如同被巨錘砸過的瓷器,那是力量型修士拳腳留下的痕跡。
接連大戰的烈度,遠超他的想像。
「這就是天地懲罰嗎?」
沈雲低聲自語,聲音從面具下傳出,沙啞而低沉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。
伏啟東沒有回答,只是放慢了遁速,指向下方一片灰白色的區域。
沈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是一片石林。
方圓幾十里,盡數化作了石頭的世界。
原本應該是山巒、河流、森林、靈田的地方,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山巒變成了石山,稜角分明,如同刀劈斧鑿,河流變成了石河,水流凝固在流淌的姿態上,波光粼粼卻無聲無息。
森林變成了石林,每一棵樹都保持著生前的姿態,枝幹挺立,葉片舒展,卻已沒有半分綠色。
在這片石林的最深處,隱約可見一座洞府的輪廓。
洞府的石門半開,門前的石階上,幾尊人形石像保持著奔跑的姿態,有的回頭張望,有的抬手格擋,有的抱頭蹲下。
他們的面目扭曲,眼中滿是驚恐,卻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刻。
天神族的駐地,那場天地反噬的源頭。
「那片區域就是這次大變的源頭。」
伏啟東指著那片石林,聲音低沉而凝重。
他沒有從石林上空飛過,而是刻意繞了一個大圈,從邊緣地帶掠過。
即便如此,沈雲也能感覺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從那片石林中瀰漫而出,如同無形的枷鎖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「天神族第一時間派了混元境進去探查。」
伏啟東的聲音在遁光中飄來,帶著一絲忌憚。
「但是還沒走到核心,身體已經石化了一半,只得倉皇逃出來。」
沈雲的目光落在那片石林的最深處,落在那座半開的洞府上。
他能看見,洞府深處隱約有灰白色的霧氣在翻湧,那是天地反噬的餘波,是天罰的殘留。
那片霧氣在洞府中緩緩流轉,無聲無息,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。
「天地反噬竟然還在。」
沈雲有些驚訝。
他本以為,二十天過去,天地反噬應該已經徹底平息。
沒想到,那片核心區域依舊被天罰之力籠罩,連混元境強者都無法靠近。
「沒錯。」
伏啟東嘆了口氣,遁光又往外偏了幾分,距離那片石林更遠了。
「所以現在根本沒人靠近,即便是在外圍,也會導致體內氣血運轉遲滯,有損修行。」
他頓了頓,轉頭看了沈雲一眼,目光中帶著一絲深意。
「你們天地符師一途,雖然受人尊敬,但終究是逆天行事,還是要小心。」
沈雲沉默了片刻,緩緩點頭。
逆天行事。
這四個字,道盡了天地符師一途的本質。
擷取龍脈之力打造洞府,雖然對修士有利,但對天地來說是有損的。
每一次龍脈的引導,每一次地脈的調整,每一次洞府的開闢,都是在從天地手中奪取權柄,都是在逆著地脈潮汐的洪流而行。
天地不語,但它記得。
天地不怒,但它會罰。
這次的突變,讓那些曾經羨慕天地符師地位的修士們都清醒了過來。
原來受人尊敬且稀少是有原因的。
原來那些風光無限的天地符師,背後承受著常人無法想像的風險。
一旦出事,便是天地降下的懲戒,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。
連六階天地符師都逃不過,連混元境強者都扛不住。
沈雲收回目光,不再去看那片石林,他心中對天地符師這條路的敬畏,又深了幾分。
遁光繼續向西。
沿途,沈雲看到不少修士在對之前的龍脈區域進行最後的爭奪。
那些龍脈節點,那些曾經被各方勢力占據的四階、五階龍脈,如今因為天地反噬而暫時沉寂,但所有人都知道,它們會恢復。
一旦恢復,便是半神遺蹟的入口。
誰占據了節點,誰便擁有了窺探遺蹟的眼睛。
爭奪很激烈。
沈雲從高空看到,一處四階龍脈的節點外,兩撥修士正在對峙。
雙方隔著百丈對峙,殺意凜然,卻誰都沒有先動手。
因為在他們的外圍,還有幾撥更小的勢力在暗中窺伺,等著他們兩敗俱傷,坐收漁利。
「都是小勢力。」
伏啟東的聲音從前方傳來,帶著一絲不屑。
「各方大勢力,早已經占據了五階龍脈,靜等半神遺蹟開啟。」
沈雲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。
大勢力吃肉,小勢力喝湯,散修連湯都喝不上,只能撿點殘羹冷炙。
修行界的規則,從來都是如此。
金岩山脈主峰之巔,聖宗駐地金岩府矗立在雲霧之中。
剛來到這裡,沈雲就看到一片占據了幾十里範圍的血海,懸浮在金岩府上空。
海水暗紅如墨,粘稠如汞漿,翻湧沸騰,掀起百丈狂濤。
浪濤拍擊虛空,發出雷鳴般的巨響,震得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顫抖。
血海之中,隱約可見無數殘破的軀體、扭曲的魂影在沉浮哀嚎,那是千百年來被投入血海的亡魂,是聖宗千年積累的底蘊。
血海之上,一面通體玄黃的巨幡獵獵作響。
幡面展開,遮天蔽日,幡上繡著無數扭曲掙扎的虛影,有人族,有妖族,有各種奇形怪狀的生靈,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一眼望不到盡頭。
那些虛影在幡面上掙扎、嘶吼、哀嚎,組成戰爭的英靈,萬鬼哭嚎之聲直衝九霄。
聖宗兩大鎮宗傳承神器,吞天血海,福德聖魂幡。
偉力絕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