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不是走過那些地方,不是勘定過那些龍脈。
而是透過古卷,透過師父的《天地道書》,透過那一遍又一遍的照抄與推演,將整片大地的脈絡刻入了神魂深處。
藉助古卷一通百通的特性,他現在的天地符師水平,不敢說能和師父鬥法,但對於青煞秘境地脈網路的認識,並不遜色於師父。
鄭華山用數百年走遍千山萬水、用雙腳丈量每一寸土地積累的經驗,他用了三年,便已悉數掌握。
這便是天賦的恐怖之處。
「保全性命為主,你的舞台不在這青煞秘境,而是在未來的聖衍主界。」
鄭華山的聲音越來越輕,劫氣已經纏繞到了他的魂體邊緣。
那些灰白色的氣息如同無數細小的觸手,貪婪地舔舐著引魂幡庇護區域的邊緣,只等他離開庇護,便要將他吞噬殆盡。
但鄭華山沒有立刻回去,他透過引魂幡的幡面,看著沈雲,目光中滿是欣慰。
在青煞秘境數百年,他最大的成就,不是勘定了多少龍脈,不是布置了多少洞府,不是為宗門培養了多少人材。
而是收了沈雲這個徒弟。
這個領悟了天地符師真意的、真正的天地符師。
「師父。」
沈雲看著師父那越來越虛幻的身影,心中湧起一股急切。
他還有問題要問,還有疑惑要解,時間不多了,他必須抓住最後的機會。
「如果我想獲得其他天地符師凝聚的《天地道書》,該怎麼做?」
鄭華山微微一怔。
《天地道書》,那是唯有天地符師能夠製作的珍寶,用來培養其他的天地符師。
它內部蘊含的不是功法,不是戰法,而是天地符師對於天地經緯地絡的感應和認識。
如同一份動態的、精確到每一處節點的地脈導航圖,擷取的是某一時段的地脈潮汐狀態。
地脈網路始終在動態變化,每一日都有細微的偏移,每一年都有明顯的改道。
但即便過上幾年,大的脈絡也不會顛覆重鑄,那些主幹道、那些關鍵節點、那些龍脈匯聚的核心區域,依舊有極高的參考價值。
沈雲想要的,就是這些。
不是親身走過那些龍脈地域、用雙腳丈量每一寸土地,而是直接複製其他天地符師的《天地道書》。
雖然複製的內容可能過時,可能落伍,不如實地感應那般精準鮮活,但先複製過來再說。
把青煞秘境的完整度從六成五推到七成、八成、九成,甚至十成。
未來真要用了,再去實地走過那些關鍵節點,對資料進行更新,便能節省數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水磨工夫。
既然有這麼一個機會,他自然想多掌握一些。
不只是青煞秘境。
未來去了聖衍主界,他同樣需要《天地道書》。
主界浩瀚無垠,比青煞秘境大了何止萬倍。
若要從頭開始感應、勘定、熟悉,恐怕窮其一生也走不完萬分之一。
但如果有天地符師凝聚的《天地道書》,他便可先複製下來,在神魂中構建主界地脈的雛形,等到真正踏足那片土地時,再一點一點地更新、修正、完善。
以免到時候一頭霧水。
據沈雲所知,其他天地符師似乎都沒有這麼做過,也做不到。
因為地脈是動態變化的,照抄別人的感應,如同拿著一份十年前的地圖去走今天的路,不僅無用,反而可能誤導。
因為他們入門是靠著天賦感應,以一個起點為中心,把自己對於大地的經緯地絡一點一點勾勒出來,如同蜘蛛織網,從中心向四周蔓延。
他們不能打造飛地,不能跳過未知的區域去感應遠處的龍脈,必須緩慢地、一步一步地延伸過去,或者去全新的天地重新開始。
不然會導致整個認知陷入混亂之中。
而沈雲不同。
他不是正統手段入門的。
他的感應不是靠自己走出來的,而是透過古卷,透過複製他人的《天地道書》,先將某一片區域「快取」下來。
未來到了那片土地,再實地調整、修正、使用。
這是天賦帶給他獨一無二的能力。
「你已經入門,還要《天地道書》做什麼?」
鄭華山有些不解,眉頭微微皺起,但是時間不多了,也沒有多問
「如果是之前,我倒是能給你。」
鄭華山急促地說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。
「我存了一份主界的《天地道書》,是當年從主界離開時帶出來的,但是隨著天地反噬,連同納須戒一同石化了。」
他的臉上閃過肉痛的神色。
那裡面裝著他數百年來積累的財富,靈材、丹藥、源石、典籍。
如今,全部化作了石頭,一文不值。
「如果你想要,可以去問問夕長老。」
鄭華山的聲音越來越低,劫氣已經貼上了他的臉頰,那些灰白色的氣息開始侵蝕他的魂體邊緣,讓他不得不向引魂幡深處退去。
「夕長老肯定有聖衍大陸的《天地道書》,而且她似乎殺過幾個截殺青煞秘境天地符師的境外修士,得到過青煞秘境的《天地道書》。」
說完這句話,鄭華山的身影已經徹底沒入引魂幡深處,只有聲音還在洞府中迴蕩,越來越輕,越來越遠。
然後,他壓低聲音,用只有沈雲能聽到的音量,傳音入密。
「可以多聽夕長老的,她的身份極為不簡單,未來去了主界,對你也大有裨益。」
這是在讓沈雲抱大腿。
沈雲當然明白。
師父和宗主都覺得夕長老的身份不簡單,肯定很強。
他們兩人都是從主界待過的,能來青煞秘境獨擋一方,當年也不是那種很差的弟子。
他們的判斷,不會錯。
聽人勸,吃飽飯。
沈雲在心中默默記下。
引魂幡的幡面徹底平靜下來,黑氣收斂,符紋沉寂。
師父回去了。
沈雲站在引魂幡前,沉默了片刻,然後轉身,走到洞府深處的石台邊,盤膝坐下。
等夕長老回來。
不到半個時辰,神光在洞府中凝聚。
夕長老的身影從虛空中走出,神光籠罩,看不清面容,看不清身形。
她走到引魂幡前,抬手在幡面上輕輕一點,引魂幡微微一顫,黑氣翻湧,隨即歸於沉寂。
然後,她轉向沈雲。
「你可以離開了。」
她的聲音空靈悠遠,不帶一絲情感,卻也沒有驅逐的冷意。
「八日後再見。」
沈雲起身,恭敬地行了一禮,他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猶豫了一下,開口說道。
「弟子想再見師父的話……」
「他每個月有半時辰的時間。」
夕長老接過話頭,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溫和。
「屆時你來這裡,我放他出來。」
沈雲心中湧起一股暖意。
夕長老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,像是一個年輕的女子。
「弟子明白。」
沈雲又行了一禮,這一次更加鄭重,更加誠懇。
「多謝夕長老庇護師尊!」
他的聲音微微發顫,帶著發自內心的感激。
若不是夕長老在天地反噬爆發的那一刻以引魂幡護住師父的神魂,師父此刻早已形神俱滅,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。
這份恩情,銘記於心。
夕長老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沈雲猶豫了一下,咬了咬牙,還是開口說道。
「不知夕長老手中,可有多餘的《天地道書》?」
夕長老的眉頭微微一動。
「弟子願以天地靈物交換。」
沈雲連忙補充,從納須戒中取出十幾個玉瓶,托在掌心。
玉瓶之中,裝的是他前些日子培育靈植積攢的靈藥精華,換取一部天地道書足夠了。
夕長老沒有看那些玉瓶。
「你要這東西做什麼?」
她的聲音平靜如水,聽不出喜怒。
但沈雲能感覺到,那雙被神光遮蔽的眼睛,正落在自己身上,帶著一絲審視,也帶著一絲好奇。
沈雲深吸一口氣,如實說道。
「如果有妖族或者天神族的《天地道書》,弟子有辦法提高對青煞秘境地脈的感應程度。」
他沒有解釋是什麼辦法,沒有透露古卷的存在。
夕長老壓根沒有多問,似乎根本不懂:「好。」
夕長老抬手,神光流轉之間,一部厚重的玉冊從虛空中浮現,落在她掌心。
那玉冊通體土黃,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,只有一道道細密的紋路,如同大地的脈絡,如同龍脈的走向,在神光下緩緩流轉,散發著蒼茫而古老的氣息。
她將玉冊遞過來。
沈雲抬手接住,玉冊入手沉甸甸的,觸感溫潤如玉,卻帶著一股大地的厚重。
「這是我擊殺一個境外殺手組織混元境修士時,從他身上搜出來的。」
夕長老的聲音平靜如水,不帶一絲波瀾。
「應當是青煞秘境本土的天地道書,送給你了。」
沈雲捧著玉冊,看得出,這位長老對這東西壓根不在意。
但沈雲不能隨手接。
「多謝夕長老。」
「這些靈藥精華,是弟子的一點心意,還請夕長老收下。」
夕長老低頭看著那些玉瓶,神光微微波動。
然後,她搖了搖頭。
「無需如此,自己留著吧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「退下吧。」
沈雲張了張嘴,想要再說些什麼,卻看到夕長老已經轉過身去,神光籠罩的身影背對著他,走向引魂幡。
他沒有再廢話,捧著玉冊,然後轉身,大步走出洞府。
反正態度給到了。
夕長老不收,是她的氣度,他不能不送,是他的本分。
——
夜色如墨,浸透了整片金岩山脈。
主峰金岩府卻燈火通明,殿宇樓閣之間靈光流轉,將整座山巔映照得如同白晝。
那是陣法運轉的光華,是符紋交織的輝芒,是聖宗在此地千年經營的底蘊。
府門前的石階上,兩尊天傀紋絲不動,眼眶中幽綠的鬼火在夜色中跳動,掃視著山下的每一寸黑暗。
而在山巔邊緣,一道灰白色的身影負手而立。
沈雲仰頭望著夜空。
頭頂沒有星辰,沒有明月,只有那片遮天蔽日的血海在緩緩翻湧,暗紅色的光芒將整片天穹染成一片壓抑的暗色。
血海之中,萬鬼沉浮,魂影哀嚎,偶爾有一道鬼影掙脫幡面的束縛,在血海上空盤旋一圈,又被無形的力量拉回那片粘稠的血色汪洋。
遠處,天地間漆黑一片。
沒有燈火,沒有靈光,只有偶爾幾點星光從血海的縫隙中漏下,落在那片被天地反噬蹂躪過的土地上。
沈雲收回目光,看向身側。
兩道身影一左一右,站在他身邊。
左邊,風洛依,月白長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,青絲如瀑,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表情,只有一雙冰藍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著清冷的光。
武柔一襲暗紅戰甲,長發高束,身量極高。
身段修長而飽滿,戰甲貼合著身體的曲線,勾勒出一道道驚心動魄的弧線。
她的面容極美,五官深邃,眉宇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英氣,卻又在那英氣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嫵媚。
英與媚在她臉上交織,形成一種獨特的、讓人移不開眼的魅力。
她此時雙手叉腰,目光灼灼地盯著遠方那片漆黑的夜幕,瞳孔深處有血色光芒在跳動。
氣氛有點尷尬。
沈雲站在兩人中間,看看左邊,看看右邊,心中有些頭疼。
告別了夕長老和師父之後,兩女幾乎是前後腳找到了他。
風洛依從金岩府深處的洞府趕來,武柔從山下的營地掠上來,兩人在沈雲的洞府門口撞了個正著。
三人從洞府中移到山巔,從山巔站到崖邊,夜風吹了好一會兒,三人說了不到二十句話。
沈雲心中嘆了口氣。
蘇婉兒的溫婉隨和,棉枝的柔弱乖巧,都屬於和誰都能相處得來的性子。
但風洛依和武柔不一樣。
風洛依清冷孤傲,骨子裡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她不是不善言辭,而是不喜歡說廢話。
武柔骨子裡同樣透著驕傲。
兩人之前雖然熟悉,但打交道不多,之前的青芝仙子和武柔很熟。
而她們本身的交集,僅限於幾次宗門任務的偶遇和幾次真傳弟子的集會。
如今,兩人坐在同一塊山石上,站在同一片夜風裡,面對著同一個男人。
氣氛能不尷尬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