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過了多久,沈雲刻完最後一枚符石,將它收入納須戒中。
納須戒里,已經整整齊齊碼了數千枚符石,每一枚都品質上乘,靈光內斂。
他活動了一下手指,目光落在納須戒深處那部土黃色的玉冊上。
天地道書。
夕長老送他的那部天地道書,他還一直沒有仔細嘗試。
這幾日忙於陪伴武柔和風洛依,忙於篆刻符石,沒怎麼觀看。
現在有點閒了,正好拿來看看。
沈雲探手入戒,將那部厚重的玉冊取出,捧在掌心。
玉冊通體土黃,封面上那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在密室靈光下緩緩流轉,是大地的脈絡,龍脈的走向,散發著蒼茫而古老的氣息。
他閉上眼,神識探入玉冊之中。
沒有龍脈。
金岩山脈地下,龍脈沉寂,沒有精氣噴涌,沒有潮汐律動。
按照常理,沒有龍脈,天地符師便無法感應地脈,無法參悟天地道書。
因為天地道書記載的是動態的潮汐流轉,是某一時段、某一區域的經緯地絡感應,沒有實時的龍脈呼應,那些資訊便只是死物,無法被理解和吸收。
但沈雲他能看懂。
那些繁複的脈絡圖形,那些複雜的潮汐流轉,那些密密麻麻的節點標註——全部在他神識中展開,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。
他不需要實時的龍脈呼應,不需要外界的精氣引導,只是憑藉神識,便能讀懂這部天地道書記載的一切。
他忽然想起來,自己和別人成為天地符師的方式不一樣。
正統的天地符師,是透過天地道書的加持,感悟地脈潮汐的律動,一點一點搭建屬於自己的經緯地絡感應。
如同在一張白紙上作畫,從第一個點開始,慢慢向外延伸,一筆一划,不能跳躍,不能省略。
他們必須親身走過每一寸土地,親手感應每一條龍脈,才能將那片區域的經緯地絡刻入神魂。
而沈雲不同。
他是藉助古卷,大量福報,不斷進入頓悟狀態,直接貼上、複製師父鄭華山的經緯地絡感應。
不是從零開始搭建,而是將別人已經搭建好的框架,整個複製過來。
然後,再藉助這個框架,去感應地脈潮汐,去理解地脈律動。
完全相反的路子。
正統符師是先感應,後搭建。
他是先複製,後感應。
所以,即便周遭沒有龍脈,他依舊能夠感悟這部天地道書。
因為他不需要實時的潮汐呼應,他需要的只是「資料」。
那些已經被其他天地符師記錄下來的、凝固在玉冊中的、過去的、靜態的經緯地絡資訊。
他先把這些資訊複製進自己的體系,等到未來龍脈恢復,再實地走一遭,將靜態的資料與動態的潮汐對應起來,便能完成更新。
這便是他獨一無二的能力。
沈雲不再多想,心神沉入玉冊之中。
相較於第一次觀摩師父的天地道書時的艱難,現在他再看這部混元境的道書,就簡單多了。
他的經緯地絡感應已經覆蓋了青煞秘境六成五的區域,那些繁複的脈絡圖形、潮汐流轉,他能夠在其中輕易找到對應的位置,找到參照點,讀懂這部道書記載的是哪一片區域。
這就像一個繁複的四維立體地圖。
他手中已經有一份覆蓋了大半疆域的地圖,現在拿到另一份地圖,只需要找到兩幅地圖重合的部份,便能將新地圖的資訊整合進舊地圖中。
其他天地符師也能讀懂天地道書,但他們無法化用。
他們必須依照自己的獨立經緯地絡感應,一點一點地向外蔓延,不能跳躍,不能飛地。
因為重要的不只是脈絡圖,而是其中動態的潮汐流轉。
天地道書記載的是過去的變化,是已經逝去的潮汐,不能和他們當下領悟的潮汐銜接上。
貿然感悟,只會讓自己的感應變得一團亂麻,如同在同一張地圖上疊加了兩條不同的道路,互相矛盾,無法通行。
沈雲完全沒有這一點擔憂。
先複製下來再說。
至於其中的潮汐流轉,未來走幾個關鍵的位置,看一看,對一對,便能完成更新。
之前他就是這麼做的。
複製師父的道書,然後在金岩山脈實地走了幾處節點,便將靜態的資料與動態的潮汐完美銜接。
一晚上的參悟。
密室中沒有日夜,只有靈霧翻湧,只有符紋明滅。
沈雲盤坐在蒲團上,雙目緊閉,神識在玉冊中穿行,將那些繁複的脈絡圖形一條一條地刻入神魂,將那些複雜的潮汐流轉一段一段地記錄在古卷之中。
祖竅之中,建椿古木輕輕搖曳。
經緯地絡感應篇的進度條,開始跳動。
65%……70%……75%……80%……
那些原本空白的區域,被一點一點地填充。
妖族的領地,妖族的龍脈,妖族的潮汐律動,全部在古卷中展開,清晰得如同親臨。
沈雲的心神沉浸其中,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。
當他終於將最後一段脈絡刻入神魂。
睜開眼時,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部土黃色的玉冊,玉冊上的紋路已經幾乎快要消失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玉冊收入納須戒,閉上眼,感應古卷中的變化。
【經緯地絡感應篇(大成1w/100w青煞秘境完整度88%)】
從六成五到八成八。
兩成三的提升。
師父鄭華山對青煞秘境的經緯地絡感應,不過六成五。
那六成五,大部分是聖宗和紫霄宗的龍脈區域,是他耗費大量時間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
剩下的三成五,是妖族和天神族的核心地盤。
雙方關係是敵對的,他很難進入那些區域去感應龍脈,更不可能在對方的腹地勘定地脈。
沈雲今日藉助妖族天地符師繪製的天地道書,直接又補全了兩成三,大部分是妖族的地盤。
還差一成二。
剩下的是天神族的核心之地。
妖族雖然與天神族交好,但也不是毫無保留。
這部天地道書只記錄了天神族部分的領地,沒有涉及天神族的核心區域。
沈雲更希望得到天神族的天地道書,因為天神族占據了青煞秘境最核心的九階龍脈。
那是青煞秘境的祖脈,是萬千龍脈之祖,是整片天地精氣運轉的心臟,是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他有一種預感。
一旦能夠補全整個青煞秘境的經緯地絡感應,將完整度推到十成,對他有著極大的好處。
那好處,可能不僅僅是地脈感應的提升,而是更深層次的、觸及天地本源的蛻變。
但如何得到天神族的天地道書?
沈雲皺起眉頭。
直接去天神族參悟?不可能。
就算是天神族讓他去,他也不敢去。
那是對方的核心地盤,混元境強者坐鎮,神明後裔守護,他一個聖宗的天地符師踏進去,等於送死。
而且走遍青煞秘境那一成二的區域,親自梳理經緯感應?
那不知道要耗費幾年的光陰。
太慢了。
半神遺蹟即將開啟,界天升華也不遠了,他沒有時間。
「天神族本地的天地符師凝聚的天地道書,怎麼搞到呢?」
沈雲喃喃自語,指尖在膝上輕輕敲擊。
金岩山脈那個天神族的混元境天地符師,在天地反噬中直接被石化了,儲物空間也失去了作用。
即便他生前留有天地道書,也隨著他的肉身一同化作了石頭,無法取出。
之前趙幼絲師姐被襲殺的那一次,天神族同樣有一個混元境的天地符師被暗殺。
那個人可能會留下天地道書?
是天神族自己收回了,還是被暗殺者順走了?
若是被暗殺者奪走,那暗殺者又是哪一方的人?
不好找。
沈雲搖了搖頭,暫時沒有頭緒。
他暗暗將這件事記在心底,多搜集一些資訊,多留意一些線索。
或許哪天機緣到了,自然便有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密室門口,推開石門。
隨著晨光初現,能夠感覺到天地精氣略有回升。
那回升極微弱,如同一潭死水中泛起的第一圈漣漪,不易察覺,卻真實不虛。
沈雲的九龍拱珠真意化作無數無形的觸鬚,探入地底深處。
他感應到了,那沉寂了一個月的龍脈,正在甦醒。
不是轟然爆發,不是驚天動地,而是一種緩慢的、漸進的、如同大地呼吸般的復甦。
地底深處,那條沉睡了三十日的主脈,開始微微震顫。
精氣的流動從無到有,從微弱到清晰,從斷斷續續到連綿不絕,如同一條乾涸的河床重新迎來上游的流水,先是涓涓細流,繼而匯聚成溪,最終奔騰成河。
金岩山脈陷入了一種難以言表的壓抑氛圍。
表面上看,一切都很平靜。
戰鬥平息了,廝殺停止了,那些在龍脈節點上爭奪了月余的各方勢力,不約而同地收手、後退、蟄伏。
沒有人在這個時候再動手,沒有人願意在龍脈即將復甦的前夕消耗實力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。
那平靜之下,壓抑著足以焚天的殺意,積蓄著足以裂地的力量。
都在等。
等龍脈復甦,等遺蹟開啟,等那場註定血流成河的廝殺拉開帷幕。
主脈之巔,金岩府。
驕陽巡天,玉兔始現,今夜無眠。
殿宇樓閣之間,真傳弟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低聲交談,目光不時望向遠方。
長老們盤坐於高台之上,閉目養神,氣息沉凝如淵,但偶爾睜開的眼中,精光一閃而逝,出賣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。
所有人都能察覺到不同,在耐心地等待。
隨著第二天的天光放亮。
第一縷晨光刺破夜幕,灑落在金岩山脈的群峰之上。
那一瞬間,天地變色。
金色的霞光從地底深處噴涌而出,不是從某一個點,而是從整片山脈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道山脊、每一處峽谷同時升起。
那霞光迷濛如霧,卻越來越亮,越來越濃,從淡金到金黃,從金黃到赤金,綻放萬千光芒,刺破雲霄,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色。
金霞浩蕩。
方圓千里,盡被金霞籠罩。
那光芒一路蔓延,翻過群山,越過河流,穿過平原,一直延伸到聖城的方向,將那座千年古都都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之中。
金光城更不必說,整座城池都被金霞淹沒,城牆、樓閣、街道、行人,全部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,如同神話中的天宮降臨凡塵。
所有修士都忍不住抬頭,望向那片金色的天空,望向那道沖天而起的霞光。
金岩山脈核心區域,一處洞府之前。
宗主、長老、真傳弟子,數十人環繞而立,目光齊齊落在洞府中央。
那裡,擺放著一台玄黃地脈儀。
儀軌古樸,紋路暗金,核心處一團土黃色的靈光平穩流轉,散發著沉凝而古老的氣息。
這是天地符師對地脈感應的感知放大器,能將地底深處那些微弱的、難以捉摸的潮汐律動,放大到清晰可見的地步。
聖城有一台,那是聖宗千年來歷代天地符師駕馭的至寶。
這裡新布置了一台,是夕長老從主界帶來的,品階更高,感應更精準,卻也更難駕馭。
沈雲立於玄黃地脈儀前,灰白色道袍,鬢角銀絲,面容平平無奇。
夕長老站在他身側,神光籠罩,看不清面容,看不清身形,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便讓所有人都覺得安心。
宗主伏啟東負手立於外圍,諸多長老的目光也落在這位天地符師的符初身上。
周渡站在真傳弟子最前方,玄黑蟒袍,面容冷峻。
他的目光在沈雲和夕長老之間來回遊移,嘴角微微下垂,帶著一絲不耐,也帶著一絲審視。
怎麼喊來一個天宮境的天地符師,他聖宗落魄到這種程度了嗎?
沈雲沒有理會那些目光。
他閉上眼,雙手按在玄黃地脈儀上,神識探入其中,與地底深處那條正在復甦的主脈建立聯絡。
然後,他發現了讓他愕然的事實。
「龍脈沉寂的一個月,」
他睜開眼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驚訝。
「金岩山脈的主龍脈,不只是穩定了七階,竟然還衍生出這麼多支脈!」
話音落下,洞府中一片寂靜。
沒有人想到,它竟然在沉寂的一個月里,不只是蛻變沒有收到影響,並且積蓄出了更大的力量。
一條氣勢恢宏的龐大龍脈,盤踞在地底深處,通體金黃,龍軀蜿蜒,鱗甲宛然。
它不再是沈雲從前那條六階龍脈的規模,而是更加粗壯、更加磅礴、更加威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