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沒有理會那些目光,繼續說道。
「想要提前開啟遺蹟,可以搭建一條地脈通道,直通半神遺蹟,若真有危險,也可以迅速回返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更加謹慎。
「但我現在的實力,並沒有十足的把握。」
這是實話。
玄黃地脈儀雖然能擴大他的感知,能將地底數百里的圖景清晰呈現在他心中,但它不能加持他的實力。
沈雲能看到那條七階主脈的每一處節點,能感應到潮汐的每一次律動,能精準地計算出遺蹟上升的速度和軌跡。
但看到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
搭建一條貫穿地脈潮汐、直通半神遺蹟的通道,需要的不只是感知,更是對龍脈之力的調動、對符紋的精準掌控、對潮汐風險的極致規避。
這些,都需要境界的支撐,都需要底蘊的積累。
他一個三階天地符師,天宮境初期的修為,能做到哪一步,他自己都沒有把握。
「而且聽說五長老之前還有一件秘寶,名為天地橋。」
沈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。
「透過此橋,可以跨越一段地脈潮汐,直通半神遺蹟,可惜那件寶貝,已經隨著天罰反噬,石化了。」
天地橋,那是鄭華山耗費數白年心血煉製的秘寶,是天地符師一脈必不可缺的寶物。
如今,它化作了石頭,一文不值。
「又是那撼地截脈鎮龍碑。」
血厲開口,聲音沙啞如砂石磨擦,猩紅的瞳孔中跳動著幽冷的殺意。
「等把那傢伙找出來,定要挫骨揚灰。」
沒有人接話,但所有人都默默地點了點頭。
夕長老沒有參與那些憤怒的宣洩。
她只是靜靜地站在玄黃地脈儀旁,神光籠罩,目光穿透地底,感應著其他幾處龍脈節點的動靜。
然後,她開口了。
「符初,他們呢?」
她的聲音空靈悠遠,不帶一絲情感,卻帶著一股淡淡的疑惑。
沈雲知道她在問什麼。
他閉上眼,神識再次探入地底,掃過那些被各方勢力占據的六階、五階龍脈節點。
妖族、天神族、紫霄宗、境外勢力,那些擁有天地符師的勢力,此刻都已經開始動手了。
一道道符紋在地底深處亮起,一條條通道在潮汐中延伸。
那些天地符師們,正在向下搭建通往半神遺蹟的路徑。
他們的速度不慢,卻也在穩步推進。
「我做不到,那些人人也做不到,他們的地脈通道,搭建速度也不快。」
沈雲睜開眼,聲音平靜如水。
「大約半天之後,待到半神遺蹟再向上飄一段時間,便可以進入其中,我也可以做到,並且——」
他頓了頓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已經在著手搭建了。」
眾人聞言,齊齊一怔。
伏啟東低頭,目光落在地面。
那裡,一道道細微的符紋正在緩緩亮起,從玄黃地脈儀的基座向外蔓延,沒入地底深處。
那不是剛剛開始的,而是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。
沈雲從坐下的那一刻起,就已經在動手了。
他一邊與眾人對話,一邊編織著通向半神遺蹟的通道。
天地符文在大地深處並不明顯,篆刻出來之後便融入岩層之中,與龍脈的脈絡交織在一起,不仔細感應,根本察覺不到。
夕長老也留意到了。
那團神光微微波動了一下,彷佛水面盪開漣漪。
她低頭,目光穿透地底,看著那些正在成形的符紋,看著那條從金岩府向半神遺蹟延伸的通道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速度不慢。
甚至可以說,很快。
不比那些混元境的天地符師慢。
這一點,倒是讓她刮目相看。
那些混元境的天地符師,雖然境界更高,底蘊更深,但他們不是青煞秘境本地的符師。
他們對這裡的龍脈網路不熟悉,對這裡的潮汐律動不了解,需要一邊感應一邊搭建,速度自然快不起來。
而沈雲不同,他是金岩山脈成就的天地符師,他對這裡的每一條龍脈、每一處節點、每一次潮汐律動,都了如指掌。
縱然是因為那些人並非本地天地符師的緣故,但沈雲才成了天地符師幾年?
三年,還是四年?
一個血海境,不,他現在已經是天宮境了。
一個剛剛突破天宮境的年輕符師,能在搭建地脈通道的速度上,與那些修行了數百年、上千年的混元境符師比肩,已經非常不易了。
夕長老收回目光,沒有說話。
但她的沉默,已經是最好的認可。
周渡也感應到了地底那些正在成形的符紋,那張沉凝的臉上,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沒人能說什麼了,誰會責怪目前這裡僅有一個的天地符師呢?
而且還是夕長老叫來的天地符師。
在和夕長老對話期間,沈雲注意到了一件事情。
只要夕長老一說話,原本急躁的周渡都會閉上嘴。
方才周渡還在催促他搭建通道,語氣急切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但夕長老開口之後,他便退了回去,站在真傳弟子的佇列中,一言不發,甚至連目光都不敢與夕長老對視。
那張冷峻的臉上,寫滿了忌憚。
沈雲心中微微一動。
他早就知道夕長老的身份不簡單。
宗主伏啟東對她畢恭畢敬,諸位長老在她面前執晚輩禮,連那位從主界來的、背景深厚的周渡,在她面前都如同老鼠見了貓。
但他沒想到,周渡會忌憚到這種程度。
周渡的祖輩是聖宗主宗的真傳長老,早已踏入神變境界,是真正的大神通者。
這樣的背景,在青煞秘境足以橫著走,沒有任何人敢得罪他。
他面對伏啟東時,雖然表面客氣,骨子裡卻帶著主宗天驕的傲慢;他面對諸位長老時,雖然不失禮數,言語間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但面對夕長老,他連插話都不敢。
不是客氣,不是尊重,而是忌憚。
那種忌憚,沈雲太熟悉了,那是弱者面對強者時的本能畏懼,是低階修士面對高階修士時的天然壓迫。
周渡在天宮境中已是頂尖,戰力破了十八限,正在衝擊聖子之位。
但他面對夕長老時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可想而知,這是身份地位差距到一定程度才會有的情況。
這位神秘莫測的夕長老,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強。
沈雲收回目光,沒有再多想。
他重新閉上眼,雙手按在玄黃地脈儀上,神識探入地底深處。
那條通道,還在延伸。
他要盡力爭取不能落後其他方面的進度。
金岩山脈,地底深處。
這是一片凡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幽暗世界。
沒有光,沒有風,沒有聲音,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古老岩層。
但此刻,這片死寂的深淵被打破了。
一道道符紋的光亮在地底深處亮起,如同暗夜中點燃的星辰,將那些冰冷的岩石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各方勢力的天地符師們,展開了一場無聲的競賽。
他們在爭。
爭誰先觸及那座從潮汐深處浮起的半神遺蹟,爭誰能在第一時間踏入那片遺藏,爭誰能在這場關乎未來半神遺蹟的博弈中占得先機。
每一道符紋的篆刻,每一條通道的延伸,都關乎著最終的勝負。
妖族占據的六階龍脈節點上,一個額生獨角的耄耋老者盤坐於地脈儀前,雙目緊閉,雙手按在儀軌之上。
他的手指枯瘦如柴,指尖卻有幽藍色的符力不斷滲出,沒入地底深處,在岩層中勾勒出一道道繁複的符紋。
那些符紋沿著龍脈的脈絡向下蔓延,編織成一條通往遺蹟的通道。
他的速度不慢。
作為混元境的天地符師,雖然對青煞秘境的地脈網路不夠熟悉,但上千年的經驗擺在那裡。
他能夠精準地判斷小範圍的潮汐,能夠巧妙地借用龍脈精氣的流動來減少阻力,能夠在潮汐的亂流中找到最安全的路徑。
但他的眉頭始終緊鎖。
他感應到了,聖宗那邊,那條通道的延伸速度,正在以驚人的幅度加快。
天神族占據的龍脈節點上,一個身披金甲的中年修士同樣在全力施為。
他的手法更加粗暴,符力更加磅礴,每一道符紋刻入岩層,都震得地面微微顫抖。
他不追求精細,只追求速度,以混元境強橫的神念強行開闢通道,將沿途的阻礙一一碾碎。
但他的速度,也在放緩。
地底深處的壓力太大了,七階龍脈的威壓如同山嶽,壓得他的神念舉步維艱。
他每向下推進一丈,都要耗費比之前多一倍的力量。
紫霄宗的天地符師,一個面容清瘦的老道,同樣在拼盡全力。
他的手法最是綿密,符紋如同繡花般精細,卻也因此最慢。
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手指在微微顫抖,顯然已經接近極限。
境外勢力的天地符師們,更是各自為戰。
有的在暴力開鑿,有的在小心翼翼試探,有的乾脆放棄了搭建通道,轉而尋找其他進入遺蹟的方法。
他們中沒有一個人,能比得上聖宗那條通道的延伸速度。
不過隨著通道的深入,聖宗那條通道的眼神速度,逐漸慢了下來,這讓他們心中頗為驚喜。
看來不用他們搞破壞了。
地下深處,七階龍脈的威壓籠罩一切。
沈雲盤坐在玄黃地脈儀前,雙手按在儀軌之上,十指微微顫動。
他的面色蒼白,額角青筋暴起,汗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石台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
他在硬撐。
這裡是七階龍脈的籠罩範圍,那條剛剛進階的巨龍盤踞在地底深處,龍軀蜿蜒數百里,每一次吐納都掀起潮汐的狂濤。
它的威壓太重,重到沈雲的神念每向下延伸一寸,都要承受難以想像的壓迫。
它的氣息太強,強到沈雲篆刻的符紋每多一道,都要消耗比平時多十倍的心神。
他對於七階龍脈的調動和干擾,現在還做不到。
三階天地符師,天宮境初期的修為,能影響六階龍脈已是極限。
七階,那是混元境符師才能觸及的領域。
他只能順著龍脈的脈絡走,只能借用龍脈精氣的自然流動,只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威壓最重的節點。
速度,自然慢了下來。
聖宗這邊,有兩個天地符師。
一個是扮成符初的沈雲,本土天地符師,對金岩山脈的經緯地絡了解得透徹至極。
他清楚每一條龍脈的走向,清楚每一處節點的位置,清楚每一次潮汐律動的節奏。
在地下篆刻天地符紋,他的消耗最小,效率最高。
但他的實力不夠。
天宮境對七階龍脈,如同螻蟻撼樹。
不過還有另一個,是夕長老。
她實力足夠。
她的神念浩瀚如海,她的修為深不可測,她能在天地反噬中救下鄭華山的神魂,能在那場毀天滅地的天罰中毫髮無傷。
七階龍脈的威壓對她而言,不過是清風拂面。
但她的經驗不足。
她不是專職的天地符師,她對地脈網路的了解只是皮毛。
看到那些繁複的脈絡圖形她就頭疼,面對那些動態的潮汐流轉她就茫然。
讓她暴力破開一條通道,她或許能做到。
讓她精細地、穩定地、在不驚動地脈潮汐的前提下搭建一條安全的通道,她做不到。
若是他們兩個能夠結合,一個提供感知和精準,一個提供力量和庇護,那便是完美的配合。
沈雲想到了這一點,雖然神念相接類似於肌膚之親,但他相信,夕長老這種奇人並不介於此。
他睜開眼,轉頭看向身旁那道被神光籠罩的身影。
夕長老靜靜地站在那裡,神光流轉,看不清面容,看不清身形,卻給人一種安定如山的感覺。
「夕長老。」
沈雲開口,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疲憊,也帶著一絲期待。
「或許,我需要你的幫助。」
他將遇到的困境如實道來。
七階龍脈的威壓太重,他的神念無法深入;地脈潮汐的亂流太兇,他的符紋難以穩定;他需要力量,需要庇護,需要一個能為他擋住那些壓迫的存在。
夕長老沒有猶豫。
「好。」
這本就是她該做的事。
是她讓沈雲替她搭建通道,是她將這份本應由她承擔的責任交給了這個年輕的天地符師。
如今他需要幫助,她自然無可推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