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轉過身,目光落在那道籠罩整座擂台的光幕上。
光幕呈淡金色,從九天之上垂落,將方圓兩三公里的擂台嚴嚴實實地包裹其中。
光幕之上,符文流轉,明滅不定,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。
那是遺蹟的規則,是半神留下的禁制,是任何人、任何力量都無法強行突破的屏障。
擂台之上,兩道身影已經停下了戰鬥。
神瑤白衣如雪,盤坐在擂台中央偏左的位置,雙眼微閉,周身神光流轉,天罰之眼的虛影在她身後緩緩旋轉。
她的呼吸均勻,氣息沉穩,顯然正在抓緊時間恢復方才戰鬥中的消耗。
契奇坐在擂台邊緣,靠近光幕的位置,銀白色的毛髮上沾著幾道血痕,頭頂的明月虛影暗淡了許多。
他的幽綠色瞳孔死死地盯著沈雲,眼中滿是警惕。
兩人不知道在沈雲斬殺赤龍的這段時間裡達成了什麼默契,停下了動作,盤坐調息起來。
神瑤需要恢復,契奇也需要恢復,而沈雲,是她們共同的威脅。
沈雲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。
他邁步,走向擂台的入口。
那道光幕在他靠近的瞬間,自動向兩側分開,露出一道丈許寬的門戶。
門戶之內,灰白色的石面平整如鏡,符文在腳下流轉,散發著溫潤而堅實的氣息。
他一步跨入,踏上了擂台的挑戰區域。
那一瞬間,一股更加清晰、更加完整的資訊湧入他的腦海。
擂台戰,一個人最多有一個時辰的挑戰時間。
挑戰者登上擂台後,可以向守擂者發起挑戰,雙方交手,直到一方認輸、被擊落擂台、或者失去戰鬥能力。
如果挑戰者在一個時辰內未能擊敗守擂者,便自動被判為落敗,驅逐出擂台。
守擂者每擊敗一個挑戰者,便有一刻鐘的休息時間,可以調息、可以恢復、可以準備下一場戰鬥。
擂台會在每次挑戰結束後,釋放一道光芒,幫助守擂者恢復部份氣血和精力。
如果卡時間的話,守擂一天只需要迎戰十一個對手。
沈雲站在挑戰區域,目光落在擂台中央的那枚玉珏上。
印經玉珏懸在擂台正上方,離地數丈,緩緩旋轉,散發著赤金色的光芒。
它如同一輪小太陽,將整座擂台映照得一片通明。
透過那層光芒,隱約可見玉珏內部有無數細密的符文在流轉,那是印經的道蘊。
是九倍增幅以上的戰法,是通往戰典的必經之路。
契奇坐在擂台邊緣,周身銀白色的月光緩緩流轉,頭頂的明月虛影雖然暗淡,卻依舊穩穩地懸在那裡。
他睜開眼,幽綠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沈雲的身影,嘴角微微下拉,露出一絲冷笑。
「炎魔王,你囂張不了多久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憤怒,也帶著一股明知不敵卻不肯低頭的倔強。
「等這域外禁制消散,我會讓你知道,有些種族,不是你能招惹的。」
沈雲看了他一眼,面色不變,目光平靜如水。
他負手立於擂台挑戰區域,玄黑色戰甲在符文光芒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,肩甲上的金烏雙目暗紅如血,栩栩如生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揚,勾勒出一抹淡淡的、輕蔑的笑意。
「手下敗將的敗將的敗將而已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擂台上每一個人的耳中,在空曠的擂台上迴蕩。
「廢話少說,等你什麼時候打敗神瑤了,再來我面前吠也不遲,現在下開。」
輕飄飄的一句話,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刃,直直地刺入契奇的心臟。
契奇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。
他的眼睛瞪得滾圓,幽綠色的瞳孔中血絲密布,眼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如同蚯蚓在皮膚下蠕動。
他的嘴唇劇烈顫抖,牙齒咬得嘎嘣作響,喉嚨中發出低沉的、如同野獸般的嘶吼。
他想要說什麼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那股氣堵在胸口,上不去,下不來,憋得他整個人都在顫抖。
然後,他噴出了一口血。
「噗——」
暗紅色的鮮血從他口中噴出,濺在擂台灰白色的石面上,濺在他自己的銀白色毛髮上,觸目驚心。
他的身體晃了晃,幾乎要倒下,卻硬生生地穩住了。
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,那雙幽綠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雲,瞳孔深處滿是屈辱不甘。
沈雲看得驚愕不已。
他沒想到,契奇真的被氣吐血了。
此前他一直以為,「把人氣吐血」只是一種誇張的形容,是說話的藝術修辭。
沒想到,這件事真的會發生,而且就發生在他眼前。
而且他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話而已,甚至沒有用力,沒有刻意,沒有針對。
看給孩子氣的。
他不知道的是,「手下敗將的敗將的敗將」這句話,刺痛了契奇心底最深處的傷疤。
契奇原本也是青煞秘境妖族真正雪藏的天才。
他的天賦比黃金吼還強,他被妖族的長老們秘密培養了數十年,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高調亮相,驚艷整個秘境。
他本該璀璨輝煌,他本該名揚青煞,他本該成為妖族年輕一代的旗幟。
但他的時機一直沒有來。
妖族的長老們說,再等等,等一個更大的舞台,等一個更合適的契機。
他等了,等了一年,等了三年,等了五年。
然後,域外天驕批次降臨了。
雷雀小神王來了,石神子來了,幽冥子來了,滄顏神女來了,金蓮天女來了,周渡來了。
一個接一個,如同雨後春筍,從主界、從境外、從各方勢力中冒出來。
每一個都比強更強,每一個都比他在更耀眼,每一個都比他在更霸道。
他本該璀璨輝煌,明耀青煞秘境,結果現在成了路邊一條。
不只是他,整個青煞秘境本土的天驕,還有誰能在那些域外天驕面前抬起頭?
沒有。
全部被壓制,全部被碾壓,全部成了陪襯。
方才,契奇更是被域外來的百瞳妖王安排上來消耗神瑤的實力。
他不是主力,不是先鋒,他是一顆棋子,,一個消耗品。
沈雲的話,道出了他真實的處境。
陳述了一個所有人都知道、唯獨他自己不願承認的事實。
謊言不會傷人,真相才是快刀。
這一刀,捅得他鮮血淋漓。
契奇盤坐在擂台邊緣,閉著眼睛,一言不發。
他的面色蒼白如紙,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,銀白色的毛髮失去了往日的光澤,整個人如同一尊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的石雕。
擂台上安靜了下來。
神瑤盤坐在擂台中央,白衣如雪,目光清冷。
周身紫金色的光芒緩緩流轉,天罰之眼的虛影在她身後若隱若現。
她的氣息正在恢復。
擂台外,那些遠遠圍觀的修士們好奇極了。
他們站在擂台光幕外,有的御劍懸空,有的盤坐山巔,有的擠在密林邊緣,伸長脖子張望。
他們的目力有限,看不清擂台上的細節,更聽不到沈雲和契奇說了什麼。
他們只看到,炎魔王說了一句話後,契奇面色鐵青,渾身顫抖,然後猛地噴出一口鮮血。
「炎魔王不只是實力超絕,那張嘴也很厲害。」
一個聖宗的內門弟子咽了口唾沫,小聲對身邊的同伴說道。
「以後在他面前,還是老實點吧。」
「我更好奇他說了什麼,直接把契奇氣吐血了,這得是多難聽的話?」
那個紫霄宗的弟子壓低聲音,眼中滿是好奇。
「若是哪天不小心對上他,他要是也對我說那麼一句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旁邊的幾個人同時沉默了,面色都有些不自然。
有人在看戲,有人卻在暗中準備。
房沁從密林中走出,紫色的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她面容清秀,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,雙手揹負在身後,指尖有紫色的雷光在跳動。
她走到擂台的另一端,那裡的光幕外,新的護經蠻獸凝聚出來。
百瞳妖王從另一個方向走出,數百隻眼睛同時睜開,幽綠色的光芒將周圍的密林映照得一片詭異。
它沒有看房沁,也沒有看擂台上的沈雲,徑直走向擂台下,一頭新的護經蠻獸重新整理,數百道幽光交織成一張大網,將蠻獸籠罩其中。
玄昊天站在山巔上,玄色錦袍,面容冷峻。
他的目光在擂台和那些正在挑戰蠻獸的身影之間來回遊移,沉吟片刻,也邁步走向了一尊護經蠻獸。
還有一個奪得印功的低調修士,一個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普通,氣息內斂,站在密林陰影中,冷冷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沉默了片刻,也從陰影中走出,走向最後一尊護經蠻獸。
五個人,五個方向,五尊護經蠻獸。
房沁、百瞳妖王、玄昊天、還有那個不知名的低調修士,加上擂台上的神瑤,一共五人。
五個獲得了印功傳承的人,五個有資格挑戰擂台的人。
他們同時選擇在今天、在此時、在此地,挑戰護經蠻獸,爭奪挑戰資格。
是巧合?還是默契?
沈雲嘴角微微上揚。
車輪戰他知道。
等神瑤和他交手之後,不管誰勝誰負,下一個挑戰者都會第一時間登上擂台,以全盛的姿態迎戰疲憊的守擂者。
一個接一個,消耗他的氣血,消磨他的精力,直到他倒下。
五個人,加上契奇,如果契奇也恢復過來加入車輪戰,就是六個人。
但他們不知道的是,沈雲的底牌,有很多。
他有肉身神通,經歷過不少次脫胎換骨,氣血渾厚度是同階修士的數倍。
而且受創後恢復速度遠超常人。
他有數千百枚符石堆在納須戒中,每一枚都能在關鍵時刻恢復氣血、補充精力。
他有六翼戰神,有欺天詭面,有建椿真意,有九龍拱珠真意,有修羅真意,有血海真意。
尤其是,他掌握的其實並不止一種印法,還有太陰玄水印和紫極雷帝印兩種。
有三印融合的威能,在智慧使用八種印法的遺蹟中簡直是絕殺。
風洛依獲得的雷帝印已經到了印功層次,雖然沒有秘境天宮加持,但是沈雲這些日子修行下來也輕鬆將其推到了接近大成的程度。
發揮出的威能不弱。
唯一可惜的是武柔那邊的太陰玄水印,還只是印法。
她才血海境,搶印功有點勉強。
不過這不影響沈雲三印能夠合一,威能翻倍的增長,一印下去,這些人估計沒有一個人能夠擋住。
車輪戰?
沈雲收回目光,看向神瑤,神瑤也在看他。
兩人的目光在擂台上空碰撞,火花四濺,殺意凜然。
擂台外,房沁的最後一印落下了。
護經蠻獸轟然倒地,化作黑霧消散。
她踏過光幕,登上擂台挑戰區域,盤膝坐下,閉上雙眼,開始調息。
百瞳妖王緊隨其後,數百隻眼睛同時閉合,龐大的身軀盤坐在挑戰區域,氣息翻湧,顯然也在為即將到來的挑戰做準備。
玄昊天也登上了擂台,他看了一眼沈雲,盤膝坐下。
那個低調的中年修士同樣登上了擂台,沉默地坐在角落,如同一塊不起眼的石頭。
五個人,五人齊聚挑戰區域。
他們在等,等沈雲和神瑤的戰鬥結束,不管誰勝誰負,他們都會出手。
沈雲負手而立,玄黑色戰甲獵獵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來一個,打一個。
來五個,打五個。
來十個,也照打不誤。
擂台上,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契奇盤坐在擂台邊緣,銀白色的毛髮在擂台符文的映照下泛著暗淡的光澤。
他的面色蒼白如紙,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,結成暗紅色的血痂。
一個時辰的期限,到了。
一團淡金色的光幕從天穹垂落,將契奇的身影籠罩其中。
那光幕薄如蟬翼,卻堅不可摧,將契奇與擂台徹底隔絕。
光幕之上,符文流轉,明滅不定,散發著不可抗拒的規則之力。
光幕收縮,他的身影被緩緩推出了擂台。
失敗者,沒有資格留下。
獲勝者神瑤則被一團金色的甘霖籠罩。
那甘霖從擂台上方的虛空中湧出,如同春雨,如同靈泉,將神瑤的身軀包裹其中。
甘霖落在她身上,滲入她的皮膚,順著經脈流入血海,滋養著她戰鬥後疲憊的肉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