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人的目光從沈雲身上快速掠過,卻沒有一個人認出他就是炎魔王。
在遺蹟外,他是符初。
鬢角銀絲,面容平平無奇,灰白色道袍,氣息內斂,如同一個普通的天地符師。
與遺蹟中那個玄黑色戰甲、魔焰滔天、霸道絕倫的炎魔王,判若兩人。
沈雲穩住身形,懸停在虛空中,沒有急著回金岩府。
他閉上眼,神識擴散,不太確定的感應著金岩山脈的變化。
「金岩山脈的天地精氣,似乎更充裕了?」
他喃喃自語,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。
下方,是越發繁華的金岩坊市。
亭台樓閣,殿宇樓台,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,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顛。
靈燈如晝,將整片山脈映照得一片通明。
坊市中,人頭攢動,修士們摩肩接踵,有的在交換物資,有的在打探訊息,有的在尋找隊友。
各方勢力的修士混雜在一起,雖然偶爾有摩擦、有口角、有爭鬥,但在各方混元境強者的壓制下,大多時候維持著和平。
坊市之外,山林之間,隨處可見的綠植灌木似乎都散發著一種欣欣向榮的靈性。
那些原本普通的草木,在天地精氣的滋養下,葉片肥厚,莖幹粗壯,有的甚至已經開始向靈植蛻變。
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、靈藥的芬芳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來自地底深處龍脈精氣的甘甜。
金岩山脈的天地精氣,比他進入遺蹟之前更加充裕了。
那些沒有被拘禁、沒有被引導、沒有被封印的龍脈精氣,正在自由地噴涌、擴散、瀰漫,將整片山脈變成一片修行的聖地。
七階主脈吐納如龍,六階支脈奔騰如河,五階、四階龍脈密密麻麻,如同繁星點點,將精氣輸送到每一個角落。
這裡已經不再是金岩山脈,而是青煞秘境的修行聖地,是所有修士嚮往的福地。
沈雲剛收回神識,一道灰色虹光從天邊掠來,速度快得驚人。
虹光落在沈雲身側,化作一道灰色身影。
伏啟東,灰白色長袍,負手而立,面容沉凝,目光如刀。
他落在沈雲身邊,將他護在身後,神念如潮水般湧出,將周圍那些還在窺探的目光一一擋回。
「你出來了。」
伏啟東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關切,也帶著一絲責備。
「下次出來之前,先傳訊,不要一個人冒冒失失地往外闖。」
沈雲苦笑了一下。
雖然禁武區有規矩,各方混元境強者坐鎮,但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萬一有人破罐子破摔,拼著被共誅也要殺他,他哭都來不及。
伏啟東的擔心,不是多餘的。
伏啟東沒有再說什麼,抬手一揮,一道虹光捲起沈雲,朝著金岩府的方向掠去。
路上,伏啟東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探詢。
「怎麼樣?對於印經出現後,八域內的變化,感覺如何?」
他雖然是宗主,卻沒有進入過遺蹟。
他只能從那些出來的弟子口中,聽說遺蹟內的局勢。
誰奪了印經,誰跨域爭鋒,誰橫掃一域,誰被圍攻擊敗。
沈雲沉默了片刻,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
「天驕英才多如牛毛,吾遠不及也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,也帶著一絲自嘲。
「印經我是不想了,能奪一枚印功,已是不錯。」
沈雲說這話時,面色平靜,語氣誠懇,彷佛真的在感嘆自己的實力不濟。
伏啟東壓根沒有懷疑。
「符初師,不必妄自菲薄。每個人都有自己專長的領域。
你在天地符師上的天賦造詣,也當得起天驕稱呼,是許多人遠不能及的。」
符初在金岩山脈的這些日子,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價值。
那些錯綜複雜的地脈網路,在他手中如同掌上觀紋、
那些晦澀難懂的天地符紋,在他筆下如同行雲流水、
那些需要數月才能完成的洞府開闢,在他和夕長老的配合下半日便可竣工。
這樣的天地符師,放在整個青煞秘境也是鳳毛麟角。
沈雲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點頭。
伏啟東嘆了口氣,目光落在遠方,落在那些從遺蹟中進進出出的身影上,落在那道道或強或弱的氣息上。
「不過,這一次半神遺蹟探尋,確實看到了許多了不得的天才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,也帶著一絲無奈。
「赤霄域的炎魔王,聽說此子實力非同凡響,此前一直籍籍無名。
即便紫霄宗的郝岩都不能奈何他,聽說滄顏仙子都出面拉攏他了。」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「還有不滅域的幽冥子,那個所謂的金蓮天女。
若是沒有這次半神遺蹟,不知道還要藏到多久。不知道她們安的什麼心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,帶著警惕和擔憂。
那些境外天驕,有的來自主界大勢力,有的來自幽冥鬼族,有的來歷神秘、無人知曉底細。
他們踏臨青煞秘境,真的是為了半神遺蹟嗎?還
是另有所圖?
沒有人知道。
「未來秘境升華,青煞秘境平靜不了了。」
伏啟東嘆了口氣,目光深邃如淵。
其實有句話他沒說。
他特別希望這次八域印經爭奪,青煞秘境本土天驕能走出一個爭奪印經傳承的。
真正算得上青煞秘境本土天驕的,只有玄昊天、房沁、蕭逸凡、契奇、這些人。
他們實力不弱,天賦不差,但在那些域外天驕面前,差距太大了。
印經傳承,八部印經,沒有一部落在青煞秘境本土天驕手中。
全部被域外天驕奪走,其中代表著難以言喻的差距。
聽到宗主提起自己的馬甲,沈雲面色不變,心中卻微微有些尷尬。
炎魔王就是他。
而此刻,他正以符初的身份站在伏啟東面前,鬢角銀絲,面容平平無奇,灰白色道袍,氣息內斂如凡人。
沈雲面上不動聲色,抬手捋了捋鬢角的銀絲,岔開話題。
「宗主,我怎麼感覺天地間的精氣更充沛了幾分?難道有人布陣,籠罩了整個金岩山脈不成?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切的疑惑。
從遺蹟中出來的那一刻起,他便察覺到了異樣。
金岩山脈的空氣,比三四日前更加清冽,更加甘甜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一股溫潤的精氣灌入肺腑,順著經脈流淌,滋養著血海與肉身。
那種感覺,不只是天地精氣的濃度增加了。
品質提升了,天地精氣變得更加活躍!
如同從飲用渾濁的河水,變成了流動不停,可直接啜飲山巔的清泉。
雖然都是水,卻天差地別。
伏啟東掃視著金岩山脈的景色,沉默了片刻,搖了搖頭。
「這件事情,或許還需要你來尋找答案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凝重,也帶著一絲期待。
沈雲眉頭微皺。
「怎麼了?」
聽這意思,金岩山脈似乎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。
奇怪到連宗主都摸不著頭腦,需要他這個天地符師來探查。
伏啟東目放神光,落向金岩山脈深處,有著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精氣洪流。
「非常奇怪,金岩山脈再次不正常了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,也帶著一絲警惕。
「你離去的這些天,金岩山脈足足新增加了三十六條四階龍脈,蛻變了八條五階龍脈,還誕生出一條六階龍脈。」
沈雲聽著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
三十六條四階龍脈,八條五階龍脈,一條六階龍脈。
這些數字,放在整個青煞秘境之前,足以讓任何勢力瘋狂。
尋常情況下,一條四階龍脈的誕生需要數十年的地脈積累,五階龍脈需要數百年,六階龍脈更是需要數千年甚至上萬年的演化。
而金岩山脈,在短短三四天內,便完成了其他地方需要數百年、上千年才能完成的蛻變。
這太快了。
快到不合常理,快到讓人不安。
「還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嗎?比如地點,或規律?」沈雲追問道。
他的直覺告訴他,這背後一定有什麼規律可循。
天地不會無緣無故地降下饋贈,地脈不會無緣無故地瘋狂進階。
一定有某個原因,在推動這一切。
伏啟東沉吟了片刻,似乎在回憶這兩日收集到的情報。
「有一點。」
他抬手指向金岩山脈的東方,指向那片被夜色籠罩的群山。
「這些新生的龍脈,九成五都是獨立出現的,並非金岩山脈七階主脈的支脈晉升而現。
它們有自己的走向,不依附於主脈,自成一體。」
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。
「這怎麼可能?」
沈雲脫口而出,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。
他閉上眼,建椿真意悄然催動,九龍拱珠真意化作無形的觸鬚,探入地底深處。
神識順著地脈網路向外蔓延,感應著那些新生的、獨立的龍脈。
那些龍脈的走向、節奏、律動,果然與七階主脈截然不同。
它們不是從主脈身上延伸出來的分支,而是從地底更深處的某個源頭湧出的新流。
如同在一片乾涸的大地上,突然湧出了數十口新的泉眼,每口泉眼都獨自噴涌,互不干涉,互不隸屬。
在此之前,金岩山脈之所以有如此劇烈的變化,之所以有大量龍脈進階,大部分原因是那條六階主脈進階為七階。
主脈進階,如同一棵大樹的主幹突然暴漲,帶動了所有枝丫的生長。
那些支脈、次支脈、再次支脈,在主脈進階的催化下,紛紛從沉睡中甦醒,從低階向高階蛻變。
再加上半神遺蹟出世的加持,一年多的時間才造化出如今的景象。
數十條龍脈進階,上百條新龍脈誕生。
而現在,短短三四天,便完成了之前數月才能完成的晉升。
這顯然不正常。
沈雲收回神識,睜開眼,目光凝重。
伏啟東點了點頭,繼續說下去。
「有人猜測,未來秘境升華後的界天所在,就是金岩山脈。」
界天,那是秘境升華後誕生的天地核心,是整片天地精氣運轉的心臟。
誰能占據界天,誰便能成為這方天地的寵兒,得到整個秘境的造化加持。
若界天真的在金岩山脈,那麼這裡的一切異常。
龍脈的瘋狂進階、精氣的暴漲、靈藥的瘋長,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釋。
天地在為界天的降臨做準備,在改造這片土地,讓它配得上未來的界天。
「也有人猜測,是這座半神遺蹟得天眷顧。
半神遺蹟出現後,周遭的龍脈受到了遺蹟的滋養,所以紛紛進階提升。」
伏啟東頓了頓,目光落向那座懸浮在天穹中的淡金色光球。
「遺蹟中那尊半神,生前是青煞秘境的天生仙靈,是這片天地的寵兒。
他留下的遺蹟,帶著他的道韻、他的氣息、他的天地眷顧。
遺蹟現世,他的道韻便滲入了金岩山脈的地底,激發了龍脈的活力,加速了它們的進階。」
沈雲想了想。
感覺這兩種猜測,都很有道理。
伏啟東又補充道。
「我請教過夕長老和你師父。
這種事在主界也有記載,宗門開發過多處小世界,這種集中短時間蛻變的異象,似乎和秘境寵兒的天生仙靈有關。
青煞秘境當年的天生仙靈,也就是留下半神遺蹟的那尊赤龍,便是此地秘境的寵兒。
它留下的遺蹟現世,所以導致遺蹟周遭的龍脈變得更加活躍這很合理。」
「這麼多可能嗎?」
沈雲皺眉:「一切都和天地饋贈有關。」
夕長老和他師父都不確定,說明即便是主界,這種異象也不常見。
他就更從未聽說過這種景象。
不是所有遺蹟出世都會引發龍脈進階,只有某些特殊的、與天地本源緊密相連的遺蹟,才有這種能力。
而這座半神遺蹟,顯然就是那種特殊的存在。.
不過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原因,天地的眷顧。
「你多去監督看一看吧。」
伏啟東隨口說道,擺了擺手。
語氣輕鬆,在交代一件尋常事務。
反正不是什麼壞事,龍脈進階,天地精氣充沛,靈藥瘋長,對金岩山脈的各方勢力來說都是好事。
對於聖宗來說是喜憂參半,喜的是自家地盤,憂的是太過魚龍混雜,未來收復不易。
至於背後的原因,交給天地符師去探查便是。
「好,我回去便去探查。」
沈雲點了點頭,現隨便透過地脈儀看看,等突破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