絨線胡同外,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早已等候多時。趙剛親自駕車,四個身著便裝的形意門弟子分乘兩輛黃包車前後護衛。
"師父,走西磚胡同還是繞前門外?"趙剛握著方向盤問道。
"走西磚胡同。"湯寶麟沉聲道,"既然人家把地圖都摸透了,咱們也不必藏著掖著。倒要看看,這清水董三有沒有膽子跟上來。"
轎車緩緩啟動,碾過青石板路上的積水。
致美齋的招牌在宣武門內大街的梧桐樹影中若隱若現。這座三層木樓歷經七十餘年風雨,朱漆門窗已有些斑駁,卻仍透著一股老字號的沉穩氣派。
湯寶麟的轎車在巷口停下,趙剛率先下車,目光如電般掃過街角賣糖葫蘆的老漢、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車夫、以及斜對麵茶館二樓那扇半開的窗戶。
"師父,三樓雅間已清場,樓梯口有咱們的人。"趙剛低聲道,"只是……"他欲言又止。
"說。"
"西磚胡同那頭,有個賣烤白薯的,眼生得很。還有茶館裡那個喝茶的,虎口有繭,是使槍的手。"
湯寶麟冷笑一聲:"不用管他們,小凡說了由他負責,他就會安排好的。"
"不像。"趙剛搖頭,"那賣烤白薯的每隔半炷香就往咱們這邊瞟一眼,太刻意了。倒是茶館裡那個,自始至終沒抬過頭。"
湯寶麟拄著手杖,緩步走向致美齋的門檻。他在門口駐足,忽然用杖尖點了點青石台階:"趙剛,你去告訴後廚,今日不做買賣了,把門關上。"
"師父?"
"既然要談,就談個清淨。"湯寶麟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趙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抱拳領命而去。
湯寶麟獨自登上三樓雅間。這房間他再熟悉不過,北牆掛著一幅八大山人的殘荷圖,南窗正對著西磚胡同的灰瓦屋頂。
他親手推開窗戶,讓十二月的冷風灌入室內,吹散了檀香爐中裊裊的輕煙。
"島國人喜歡密閉的屋子,好讓談判的人透不過氣來。"他自言自語,"我偏要開著窗,讓他看看北平的太陽。"
十點整,樓下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湯寶麟沒有回頭,只聽見樓梯口趙剛低沉的嗓音:"清水先生,請。家師已恭候多時。"
門帘一掀,一個身著藏青色長衫的身影踏入雅間。那人身量不高,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,手裡握著一卷《申報》,進門先向湯寶麟深深一躬:"湯先生,久仰大名。今日得見,實乃清水之幸。"
湯寶麟緩緩轉身,目光如老拳師審視對手般上下打量著來人。這清水董三看起來不到四十,面容清癯,笑容謙和,若非事先知曉身份,任誰都會以為他是個教書先生或報社編輯。
"清水先生客氣了。"湯寶麟並未還禮,只將手杖往地上一頓,"請坐。茶已備好,是今年的明前龍井,不知合不合閣下的口味。"
清水董三微微一笑,竟真的在客位坐下,將那捲《申報》輕輕擱在桌角。他的目光掃過敞開的南窗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:"湯先生果然名不虛傳。我原以為,今日要在一間暗室里談判。"
"暗室只適合說鬼話。"
湯寶麟在主位落座,"湯某人說的是人話,自然要見光。"
清水董三不以為忤,反而撫掌輕笑:"妙極。湯先生快人快語,清水也不必拐彎抹角。"
他端起茶杯,卻不急著飲,只將杯蓋輕輕撥開一道縫隙,嗅了嗅茶香,"我此來,是為北平三十萬百姓的安危。"
"百姓的安危?"湯寶麟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,"清水先生,37年津門碼頭漂起來的三百具屍體,也是貴國關心的'百姓安危'?"
雅間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清水董三放下茶杯,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。那笑容仍掛在臉上,卻像一張被風吹皺的面具,露出底下某種堅硬的東西。
"湯先生,那些是意外。"
他的中文發音帶著奇怪的腔調,卻用詞精準,"帝國軍隊中,難免有個別紀律敗壞之人。我此次前來,正是為了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。"
"個別?"湯寶麟冷笑,"石城郊外三個村子,一夜之間化為焦土,也是'個別'?"
清水董三沉默片刻,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,在桌上緩緩展開。那是一份用中日兩種文字書寫的文件,蓋著鮮紅的外務省印章。
"湯先生,這是帝國政府擬定的《北平特別市治安維持綱要》。只要您願意合作,皇軍可以保證——"
他的手指點在紙面上,"第一,北平城內不再發生任何針對平民的暴力事件;
第二,開通津門至北平的鐵路貨運,保障民生物資供應;
第三,"
他抬起眼,目光與湯寶麟正面相接,"'幽靈'必須停止針對皇軍的一切行動,作為交換,帝國將承認您為北平民間事務的唯一仲裁者。"
湯寶麟盯著那份文件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笑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,連樓下街市的喧囂都為之一滯。
"清水先生,"他收住笑聲,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,"你當我湯寶麟是什麼人?賣友求榮的漢奸,還是見利忘義的小人?"
"您誤會了。"
清水董三的聲音依然溫和,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,"我並非要您出賣任何人。
我只是希望,您能轉達一個信息——帝國願意談判,願意用和平的方式解決爭端。'幽靈'的存在,只會讓局勢惡化,讓更多無辜百姓捲入戰火。"
他站起身,走到南窗邊,與湯寶麟並肩而立。從這個角度,可以清晰地看到西磚胡同里那個賣烤白薯的攤子,以及更遠處的灰瓦屋頂。
"湯先生,您看這座古城,"清水董三的聲音忽然變得飄忽,"七百年的歷史,多少王朝更迭,它都屹立不倒。您忍心看著它毀於一旦嗎?"
湯寶麟握著手杖的指節微微發白。他望著窗外熟悉的街巷,那些他走過無數次的青石板路,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街坊鄰里。三月的陽光透過薄霧灑下來,給灰濛濛的屋頂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