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清水先生，"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如老鍾，"你知道我師父是怎麼死的嗎？"
清水董三側首，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。
"光緒二十六年，八國聯軍進北京。我師父為護佑街坊，徒手接了洋兵三槍。"
湯寶麟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一件久遠的故事，"他臨死前說，'寶麟啊，這世道，跪著活不如站著死'。我湯家三代形意門，沒出過一個軟骨頭。"
他轉過身，直視清水董三的眼睛："你說這古城會毀於一旦？你是不是太高估你們自己了？我告訴你，有『幽靈』在，你們該考慮的是你們東京皇宮的安全。"
清水董三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，那副圓框眼鏡後的瞳孔收縮如針尖。他很快恢復了笑容，卻不再試圖靠近窗邊，而是退後兩步，重新坐回椅中。
"湯先生，您的骨氣令人敬佩。"
他將那份文件慢慢折起，動作一絲不苟，如同在收拾一副敗局的棋，"但骨氣不能當飯吃，也不能擋住子彈。我給您三天時間考慮——"
"不必了。"
湯寶麟將手杖往地上一頓，紫檀木與青磚相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"我現在就可以答覆你。北平的百姓，我湯寶麟會護著；'幽靈'的事，我既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你們有本事，就自己去把他找出來。"
清水董三將折好的文件收入懷中，他抬起眼，那目光里終於撕下了謙和的面具，露出底下森冷的鋒芒："帝國可以容忍一次、兩次，但不會有第三次。
'幽靈'每殺一個人，皇軍的報復就會落在十倍的中國人頭上。湯先生，您護得住北平，護得住整個華北嗎？"
雅間內的空氣驟然緊繃。北牆那幅殘荷圖在穿堂風中輕輕晃動，枯筆勾勒的荷葉仿佛隨時會碎裂成灰。
"你在威脅我？"湯寶麟的聲音反而平靜下來，那是老拳師臨敵前的空明。
「『幽靈』殺了五任華北派遣軍司令，十多萬鬼子兵，到現在為止，你們應該連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吧。我真不知道誰給你的勇氣，讓你到北平來威脅我？」
清水董三的指節在桌沿上輕輕一叩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低頭整理長衫的袖口，那動作慢條斯理，像是在拖延什麼。
"湯先生，情報的缺失不代表帝國的無能。"
他抬起眼，鏡片後的目光已恢復了那種令人不適的溫和，"相反，正是因為'幽靈'的棘手，才更需要像您這樣的人物來斡旋。您與各方都有往來，消息靈通，若能——"
"若能把'幽靈'賣給你們，換一座金屋，換幾房姨太太？"
湯寶麟打斷他，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，"清水先生，你們島國人是不是覺得，中國人個個都能用銀元稱出斤兩？"
清水董三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那幅殘荷圖前，仰頭端詳了片刻，忽然用日語低聲說了句什麼，又自顧自地笑起來。
"湯先生知道八大山人嗎？"
他背對著老人，手指虛虛描摹著畫中枯荷的輪廓，"明亡後，朱耷落髮為僧，畫了一輩子殘山剩水。有人問他為何不作全荷，他說——'滿眼河山空念遠，落花風雨更傷春'。"
他轉過身，臉上竟帶著幾分真誠的慨嘆："湯先生，我研究中國文化二十年，深知貴國讀書人的風骨。
但風骨之上，還有蒼生。您今日拒絕我，明日皇軍的坦克開進絨線胡同，您那些街坊鄰里，那些叫您'湯爺'的買賣人，他們可有風骨可講？"
湯寶麟的手杖在青磚地上緩緩畫了一個圈。那是形意門起手式的軌跡，三十年前他師父教他的第一招。
"清水先生，你讀過《史記》嗎？"
"略知一二。"
"豫讓漆身吞炭，智伯死，他要殺趙襄子為主報仇。趙襄子問他，你以前也侍奉過范氏、中行氏，他們死了你怎麼不報仇？豫讓說——'范、中行氏皆眾人遇我，我故眾人報之；至於智伯，國士遇我，我故國士報之'。"
湯寶麟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如金石相擊："你們島國人，從來把中國人當'眾人'。
搶我們的地，殺我們的人，還要我們感恩戴德。你告訴我，這'國士'二字，從何談起？"
清水董三的眼鏡片閃過一道冷光。他走回座位，從《申報》卷中抽出一張薄紙，輕輕推到湯寶麟面前。
"這是今早從天津發來的電報。"
他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板，"皇軍第三師團明天便可抵達保定，隨時可以進駐北平城防。
湯先生，我不是在威脅您，我是在陳述一個事實——'幽靈'殺的人越多，皇軍的報復就越烈。這不是我能左右的，這是戰爭的鐵律。"
湯寶麟沒有看那電報。
"鐵律？"
他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種奇異的悲憫，"清水先生，你知不知道，這些只是給'幽靈'送人頭的炮灰？"
雅間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。趙剛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，低沉而警惕："師父，下面有人要找清水先生。"
清水董三與湯寶麟同時轉頭，湯寶麟點了下頭：「讓他進來。」
趙剛側身讓開，一個穿灰布棉袍的年輕人快步上樓，在雅間門口立定，清水董三走到他身邊「什麼事？」
年輕人壓低聲音說道："清水先生，我們安排在周圍的人都失蹤了。還有......還有監視湯府那邊的人也......"
清水董三的臉色終於變了。那副圓框眼鏡後的眼睛睜大了片刻，隨即迅速眯起，像是在強光下驟然收縮的貓眼。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桌沿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"什麼時候的事？"
"半個小時前還在。"年輕人的聲音發顫。"他們……全都找不到了。他們的攤子還在，人卻像……像蒸發了一樣。"
湯寶麟緩緩站起身，手杖在地板上輕輕一頓，會心一笑。
"清水先生，"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平靜，"你剛才說，這是戰爭的鐵律？"
清水董三沒有回答。他快步走到窗邊，摘下眼鏡用袖口擦拭，再戴上時，鏡片後的目光已變得銳利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