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湯老爺子，"他轉向湯寶麟，"臨行前，上級讓我帶一句話——'北平之事，全憑自願，絕不強求'。"
湯寶麟點點頭："貴黨的規矩，湯某明白。"
"但——"青松話鋒一轉，目光重新落回林亦凡身上，"上級也說了，若『幽靈』願意移交，須得問清三件事。"
"先生請講。"
"其一，"青松豎起一根手指，"需問清楚『幽靈』和鬼子達成的協議內容？"
"其二，"青松豎起第二根手指，"是共管還是完全移交給我黨，移交後，對外如何宣稱，北平的城防由誰負責。"
堂屋內忽然安靜。窗外傳來麻雀的啾鳴，遠處隱約有人叫賣冰糖葫蘆。
林亦凡沒有回答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慢慢啜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杯底那幾片舒展的龍井上。
"其三呢？"湯寶麟問道。
青松豎起第三根手指，卻沒有立即說話。他摘下那副圓框眼鏡，從長衫口袋裡取出一塊素白帕子，緩緩擦拭著鏡片。
"其三，"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先前低了幾分，"上級想知道，湯府為何突然決定移交？這一年間，'幽靈'殺鬼子、除漢奸，將北平變成一座'乾淨'的城池——這份基業，說放就放？"
湯寶麟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，那道橫貫左額的刀疤在油燈下泛著暗紅。他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轉向林亦凡："林老弟，這三問，就你來答吧。"
林亦凡放下茶杯，瓷底與木桌相觸，發出一聲輕響。他抬眼看向青松，目光平靜如深潭："當時『幽靈』提出了三個條件，以停止對鬼子軍事人員的殺戮，一、解除對北平地區的封鎖，保證生活和民生物資的順利流通；
二、在北平和鬼子實際控制區設立緩衝區，緩衝區包括涿州、廊坊、三河、密雲、懷柔。
三、北平地區不得有島國的任何外交及諜報人員存在，緩衝區內不得有任何軍事人員存在。」
「這......這北平不就成了法外之地了？鬼子能同意？」青松看著林亦凡，吃驚地問道。
「老爺子，把鬼子的回覆給青松看一下，大家既然在談合作，就必須坦誠相待。」林亦凡伸手示意了下。
「不過鬼子加了一條，以三年為期，三年以後再議。」他接著又補充了句。
老爺子從口袋裡拿出清水董三讓人送來的信，遞給青松。
青松接過信，抽出信紙，仔細地看了起來。
青松的目光從右至左緩緩移動，眉頭隨著閱讀的深入越皺越緊。堂屋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，連窗外麻雀的啾鳴都顯得格外清晰。
"清水董三……"他低聲念出落款的名字，手指在"三年為期"那四個字上停頓了片刻，"『僑民事務顧問』？看來也是個人物啊！"
"正是。"湯寶麟在旁答道，"這封信是今天早上送來的，昨天我去見他的時候，『幽靈』給了鬼子三天時間，看來鬼子也是急了。"
青松沒有抬頭，繼續往下看。信的後半段是用日文寫的，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，末尾蓋著一方朱紅印章——"北支那華北方面軍司令部"。
青松將信紙重新折好，卻沒有立即遞還。他盯著林亦凡看了許久，那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年代久遠的瓷器，試圖從釉色紋路中辨出真偽。
"三個條件，鬼子全應了。"
他緩緩說道，"解除封鎖、設立緩衝區、撤出軍事和諜報人員，只不過加了個三年之約……林小友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"
"意味著鬼子需要時間。"
林亦凡接過話頭，"他們還有更重要的目標，因為他們在華北的兵力吃緊，南邊又打得不可開交。
北平這個釘子，他們拔不掉，又不想花大力氣守著，所以寧願暫時認下這個'法外之地'。"
"也意味著，"青松補充道，聲音低沉，"三年後，他們必定會捲土重來。"
「『幽靈』有句話你可能沒聽過，那就是「還沒殺夠」。只要鬼子敢來，呵呵！『幽靈』有的是辦法讓鬼子有來無回。
『幽靈』畢竟勢單力薄，所以......"
林亦凡打破沉默，"他們才希望和貴黨合作，貴黨善於做群眾工作，有良好的群眾根基，有武裝力量，有讓這座城池真正活過來的本事。"
青松將信紙遞還給湯寶麟，卻沒有立即開口。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龍井，抿了一口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"林小友，"他終於說道，"你方才說的'合作'，具體是指什麼？"
"治安、民政、財稅、教育，"林亦凡豎著手指，"全部由貴黨接手。'幽靈'只保留藥廠和包括東交民巷在內的十幾處民生產業，作為商業經營之用。"
"城防呢？"
"緩衝區和城內的主要防務，由貴黨負責。」
林亦凡看向湯寶麟，"城內，湯老爺子的護衛隊可以暫時保留，作為治安輔助力量，不過，他們的主要任務是藥廠的守衛。"
湯寶麟轉過身來，刀疤在逆光中顯得格外醒目："小凡，你的意思是，我這把老骨頭，還得再干幾年？"
"老爺子，"
林亦凡笑道，"您這形意門的招牌，在北平城裡比什麼官印都好使。等紅黨的人手配齊了，您再功成身退不遲。"
青松放下茶杯，瓷底與桌面相觸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。他從長衫內袋取出那本油紙包著的冊子，緩緩推到桌中央。
"這是上級的意見。"他說，"若'幽靈'真心移交，我們可以接受。但有三點補充——"
他豎起手指，動作與先前如出一轍，卻多了幾分鄭重：
"第一，北平對外宣稱'自治'，不設任何黨派機關，以『幽靈』的名義成立'北平市政委員會'名義治理，我方人員不公開身份。"
"第二，湯老爺子的護衛隊，半年內完成整編，願意留下的，編入我方序列；不願意的，發遣散費，不得大規模留槍（可適當留部分自衛手槍）。"
"第三，"他看向林亦凡，目光如炬，"'幽靈'與鬼子的三年之約，我方不認。但在此期間，若鬼子違約進犯，'幽靈'須與我方共同禦敵。"
林亦凡與湯寶麟交換了一個眼神。老爺子微微頷首，那道刀疤隨著動作輕輕抽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