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身走向窗邊，身形如煙："徐猙此人，最擅借刀殺人。他此番來北平，明著是聯絡'幽靈'，實則是要挑動你們與那邊......"
他朝青松離去的方向努了努嘴......"互相猜忌！戴老闆的算盤，從來是寧可北平爛在鬼子手裡，也不能落在旁人手中。"
"你們，好自為之吧。"他話音未落，身形已如一隻夜梟般掠出窗外，消失在灰瓦屋頂之間。
幾隻受驚的鴿子撲稜稜飛起，鴿哨的餘音再次劃破長空——這一次只有三聲短促的銳響，像是某種告別的信號。
湯寶麟走到書案前，解開那個油布包裹。裡面是一柄德制P38手槍，槍身還帶著槍油的清冽氣味，彈匣已經壓滿。
"湯府不能用了？"
"湯府要用，我們連戴某人都沒鳥他。我倒要看看，有哪些宵小敢蹦出來。"林亦凡轉身走向書案，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北平的地圖，在燈下緩緩展開。
他忽然轉頭，嘴角浮起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峻："得讓徐猙知道，'幽靈'已經知道他要來。"
"打草驚蛇？"
"引蛇出洞。"
林亦凡糾正道，"戴老闆的人，最擅長在暗處算計。咱們把他逼到明處，讓他不得不與咱們正面談——談得成，重慶那邊多一條退路；談不成......"
他沒有說完。
"小凡，"
老人忽然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，"你今年虛歲八歲，可知道尋常八歲的娃娃，在做什麼？"
"放風箏、掏鳥窩、被先生打手心。"
林亦凡笑了，那笑容里終於有了一絲孩童的稚氣，"老爺子，我父母離開前我也每天去老師那裡，可老師從來沒打過我手心。"
他抬起手，在燈光下端詳那隻稚嫩的手掌："從從我父母離開了北平以後，我就知道，自己再也放不成風箏了。"
湯寶麟沒有接話。他緩步走到門邊，與林亦凡並肩站在那道門檻上。遠處的鐘鼓樓又傳來一聲鐘響，這一次只有一聲，孤零零地懸在霧霾中，像是某種疑問，又像是某種回答。
"老爺子，"林亦凡忽然開口，"您後悔成為『幽靈』的代言人嗎？"
"後悔？"他沉默了會，搖了下頭終於開口，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"不！從來沒有！小凡，我非但沒有後悔，反而還非常慶幸，在有生之年還能為北平的百姓做點事。"
"我殺過西洋鬼子，殺過日本人，殺過漢奸，也殺過……"
湯寶麟頓了頓，"殺過不該殺的人。民國二十一年，我在天津碼頭截了一批鴉片，貨主是青幫的人，背後是南京的某位部長。我殺了他們七個，自己丟了三根手指。"
他伸出右手，無名指和小指果然短了一截，斷口處皮肉翻卷，早已結成猙獰的疤痕。
湯寶麟的聲音低了下去，"青幫要我的命，南京要我的命，日本人更要我的命。我只能躲在暗處，像只老鼠一樣活著。"
他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在疤痕的扭曲下顯得格外蒼涼："可老鼠也有老鼠的活法。我幫過二十九軍運軍火，幫過長城抗戰的傷兵弄藥品，幫過……"
他看了林亦凡一眼，"幫過一些不能說的人，做一些不能做的事。"
"所以您不後悔？"
"後悔？"
湯寶麟走到窗邊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，"我後悔的是，這輩子殺孽太重，不敢成家，沒能給老湯家留後。我後悔的是，當年在濟南，沒多救下幾個徒弟。我後悔的是……"
他轉過身，目光如炬地看著林亦凡："可成為'幽靈'的代言人，我不後悔。因為這輩子，只有躲在'幽靈'這個名字後面，我才覺得自己像個人，而不是一條喪家之犬。"
林亦凡迎上老人的目光。油燈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動，像是兩簇幽微的火。
"老爺子，"他緩緩開口，"您知道『幽靈』為什麼選您嗎？"
湯寶麟沒有回答。
"我還小，對您老的過往了解不多，但您打擂台、殺鬼子的事我知道。我知道您是堂堂正正的華夏人，所以，『幽靈』會選你......"
湯寶麟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"小凡，"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，"你父母……"
"他們都很好。"
林亦凡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天氣，"說真的，我有點想我剛出生的妹妹了。
要不是在報紙上看到松井老鬼子對北平進行鐵壁合圍，也許這會我正陪著母親和妹妹呢。
對了，老爺子，我也要先走了，我得去給紅黨那邊提個醒，讓他們把內鬼找出來。要不，我們以後的合作......」
林亦凡將地圖折好收入懷中，轉身向門外走去。他的腳步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，卻在門檻處停住。
"老爺子，二月一日的宴會，您還得照常準備。"
他沒有回頭，聲音從背影里傳來，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，"洋鬼子要見，軍統的人也要見。讓他們都以為，'幽靈'還在按部就班地走棋。"
"你呢？"
"我去找周掌柜。"話音落下，林亦凡的身影已經轉過了影壁。
他先來到小車旁，趁著巷子裡沒人，把車收進空間，然後走到馬路上，攔了輛黃包車，朝著喜來茶館趕去。
剛進茶館，在大堂的楊衛民就迎了上來：「喲，小爺來了，快裡面雅座請。」說完，笑著把林亦凡引進了後院。
聽到聲音的周掌柜也從後面屋裡迎了出來，來到跟前，悄聲問道：「小凡，您這是？」
「進去再說。」
周掌柜點了下頭，轉身把林亦凡帶進了後屋。走進雅間，只見青松也正坐在裡面。林亦凡笑了下：「青松先生果然在這裡。」
「林小友是專門來找我的？」
「我是來找你們兩位的。」在進後院的時候，林亦凡就用精神力查看過整個茶館，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。
這時就直接開門見山說道：「『幽靈』和貴黨的合作光頭黨那邊知道了，從青松出發，那邊就得到了消息。
戴老闆已經派人來北平了，其他的你們不用管，就是你們中間的內鬼......
我希望你們在最短時間內，把他揪出來。要不以後......」
林亦凡沒有說完，但話里的分量已經足夠。青松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，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，褐色的茶湯微微晃動，映出他緊鎖的眉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