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數三聲。"林亦凡說。
"小爺……"
"一。"
徐猙猛地閉上眼睛。劉全德的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,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
"二。"
陳恭澍的瞳孔驟然收縮。十二年特工生涯練就的本能,讓他的手指在"二"字落下的瞬間扣動了扳機——不是猶豫,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恐懼,恐懼眼前這個少年真的說到做到。
"砰!"
槍聲在封閉的屋裡炸開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徐猙再睜眼時,看見林亦凡仍站在原地,連衣角都沒動一下。而陳恭澍的槍口,正冒著裊裊青煙。
"偏了?"周大勇脫口而出。
陳恭澍的臉色慘白如紙。他比誰都清楚——這一槍沒有偏。三點一線,準星穩穩壓住林亦凡的眉心,扳機扣下的瞬間,他甚至看見了少年眼中自己的倒影。
可子彈去了哪裡?
"繼續。"林亦凡說。
陳恭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不再猶豫,連續扣動扳機。
"砰!砰!砰!砰!砰!"
五聲槍響連成一片,彈殼叮叮噹噹地落在青磚地上,冒著絲絲白煙。陳恭澍的槍口微微上揚,這是連發射擊時的自然跳動,可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目標——
林亦凡仍站在那裡。
不是沒打中,是從槍口飛出的子彈不知去向了。
陳恭澍猛地低頭,彈匣已經空了。他顫抖著卸下彈匣,確認彈夾是空的。
"這……"他的聲音變了調,"這不可能……"
"沒什麼不可能。"
林亦凡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六顆彈頭靜靜躺在那裡,還帶著槍膛的餘溫,排列成整齊的梅花形。
屋裡死一般寂靜。徐猙的腿一軟,扶著桌子才沒跪下去。劉全德的眼睛瞪得滾圓,仿佛看見了鬼神。周大勇的臉色由白轉青,又由青轉紅,忽然"撲通"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青磚,渾身抖如篩糠。
"小爺……小爺神技……大勇有眼不識泰山……"
林亦凡沒看他,將彈頭一顆一顆放回陳恭澍攤開的掌心。金屬與皮膚接觸,燙得陳恭澍一哆嗦。
"陳先生,"少年的聲音依然平靜,"現在信了?"
陳恭澍低頭看著掌心的彈頭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釋然,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蒼涼。
他想起地窖里那六隻麻雀,想起少年說"別動"時抵在後腦的槍口——原來那時候,自己就已經死過一次了。
"信了。"
他收起彈頭,抱拳深深一揖,"陳某這條命,從今往後是小爺的,是'幽靈'的。"
林亦凡點點頭,轉向仍跪在地上的周大勇:"起來。"
周大勇不敢動。徐猙趕緊上前攙他,卻發現他的褲襠已經濕透了一片,在火盆的烘烤下散出腥臊的氣味。
"小爺讓您起來!"徐猙低聲喝道。
周大勇這才顫巍巍地站起,頭仍低著,不敢看林亦凡的眼睛。他的膝蓋還在打顫,雙手不自覺地攥著褲縫,把本就皺巴巴的棉褲捏出一道道深褶。
"小爺……"徐猙的聲音發顫,"您、您這是……"
"障眼法?"
林亦凡替他說完,嘴角微微上揚。那笑容里沒有嘲諷,只有一種讓人更加不安的平靜,"徐隊長覺得是障眼法?"
"陳先生,"林亦凡轉向陳恭澍,"你的槍,彈匣容量七發。剛才打了六發,還剩一發。"
陳恭澍一怔,低頭看槍。果然,套筒沒有空倉掛機,說明槍膛里還有一發子彈。他明明記得自己數著扣了六次扳機……
"這一發,"林亦凡伸出手,"給我。"
陳恭澍遲疑了一瞬,還是將槍遞了過去。林亦凡接過槍,動作熟練得不像個孩子——退彈、驗槍、重新上膛,一氣呵成。他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,在眾人驚呼出聲之前,扣動了扳機。
"咔噠。"
撞針擊空的聲音。槍膛里沒有子彈。
"在這兒呢。"林亦凡攤開另一隻手,第七子彈躺在掌心,比前六顆多了後面一截......那是裝滿了火藥的子彈殼。
周大勇"咕咚"一聲,又跪了下去。這一次沒人扶他,徐猙和劉全德也僵在原地,仿佛被抽去了骨頭。
"小爺……"陳恭澍的聲音沙啞,"您是什麼時候……"
林亦凡把槍還給他,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慘白的臉:"這裡每一發都是實彈。我若慢半步,現在就該躺下了。"
屋裡沒人說話。火盆里的炭火又爆了一聲,周大勇嚇得一哆嗦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卻不敢喊疼。
"所以,"
林亦凡的聲音輕了下來,卻更讓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,"'幽靈'要你們做的事,不是送死。我能在你們開槍之前取走子彈,就能在鬼子憲兵隊的槍口下,把你們一個個撈出來。"
他走到周大勇面前,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倍還多的漢子:"周大哥,你要的真章,夠了嗎?"
周大勇的額頭抵著青磚,聲音悶在喉嚨里:"夠了……夠了……小爺,大勇這條命,往後是您的……"
"不是我的,"
林亦凡蹲下身,與他平視,"是你自己的。'幽靈'不要誰的命,只要你們想清楚——跟著軍統,你們的家眷是籌碼;跟著'幽靈',他們是人。"
他站起身,拍了拍棉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轉向陳恭澍:"陳先生,接下來的事,你安排。
三天後,我會再過來的。有家人的,把地址寫清楚;沒家人的,把想做的事寫清楚。"
陳恭澍抱拳:"是。"
林亦凡轉身朝外面走去,門帘落下,風雪灌進來一瞬,又隔絕在外。
屋裡的人面面相覷,半晌,劉全德才啞著嗓子開口:"站長,這……這孩子到底……"
"不是孩子。"陳恭澍收起槍,聲音低沉,"從來都不是。"
他走到窗邊,掀開棉簾一角。林亦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胡同盡頭,只有雪地上兩行淺淺的腳印,很快被新雪覆蓋。
"民國二十六年,"
他忽然說,"南京淪陷前,我在下關碼頭見過一個老和尚。他說亂世出妖孽,也出真龍。我當時不信。"
"現在呢?"徐猙問。
陳恭澍放下棉簾,轉身看著自己的老部下們。周大勇還跪在地上,褲襠的濕痕已經凍成了冰碴子;
劉全德捏著那根沒點燃的煙,指節發白;其他人或站或坐,眼神里都帶著同一種東西——那種在刀尖上舔血多年的人,終於看見一根稻草時的貪婪與恐懼。
"現在,我知道真龍長什麼樣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