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亦凡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薑茶抿了一口:"去年春天,先生特意來北平,我們相談甚歡。
副總指揮是今年夏天,在太行山深處見的,他請我喝了碗南瓜粥,齁甜。"
孔捷的肩膀明顯垮了下來。他當然知道這兩次會面——黨內傳達過,說是"愛國人士"提供了關鍵物資支援,但具體是誰、怎麼接觸的,屬於絕密中的絕密。眼前這個少年,竟然輕描淡寫地說"相談甚歡""喝了碗粥"?
"孔團長,"林亦凡放下茶盞,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,"我知道你們紅黨走了兩萬五千里北上抗日,那我想問問你,就你帶的隊伍,到現在為止,一共消滅了多少鬼子?"
孔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。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,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硬度:"新二團組建不到一年,大小戰鬥三十七次,斃傷日偽軍八百餘人,俘虜二百多。"
"八百多。"林亦凡輕輕重複這個數字,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,"孔團長知道北平城裡一個日軍中隊有多少人嗎?"
"一百八十到二百人。"孔捷答得很快,這是每個指揮員的基本功課。
"那你知道華北派遣軍有多少個這樣的中隊嗎?"
孔捷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他當然知道——或者說,他知道那個數字的可怕,卻從不敢在戰士面前提起。
"我來告訴孔團長。"
林亦凡的聲音很輕,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,"不算偽軍,日軍在華北的正規軍力超過二十萬。這二十多萬人,拿著比我們好三倍的槍,吃著比我們好十倍的飯,還有飛機、坦克、重炮。你們新二團打一年,消滅八百,自己傷亡多少?"
"傷亡……"孔捷的拳頭攥得更緊了,"一千六百多,其中犧牲九百餘人。"
"不到二比一的交換比,在八路軍里算好的了。"林亦凡點點頭,"可照這個速度,要把二十萬日軍趕出中國,需要多少年?"
廳內陷入死寂。窗外的雪粒子敲打著玻璃,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。
肖一夫清了清嗓子,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:"林小爺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,『幽靈』憑一己之力,用一年多時間,消滅了北平周圍十三萬多的鬼子,還包括他們的五任華北派遣軍司令。繳獲了鬼子三百七十多架飛機。"
林亦凡站起身,走到那幅《萬里長城圖》前,"你們副總指揮和先生,為什麼願意跟我喝粥、跟我相談甚歡?不是因為我穿得好、住得好,是因為我能讓鬼子死得快、死得多。"
他回過身,目光如炬地盯著孔捷:"孔團長,你剛才問我'幽靈'是什麼人。我現在告訴你——'幽靈'是能讓你們新二團從一年打八百,變成一年打八千的人。
是能讓你們那些拿著大刀長矛的戰士,換上三八大蓋、歪把子機槍的人。是能讓你們不再用血肉去堵槍眼,而是用火力去碾壓鬼子的人。"
孔捷的胸膛劇烈起伏著,像是一頭被激怒卻又無處發泄的公牛。他想說點什麼——想反駁,想質問,想維護一個老紅軍最後的尊嚴——可那些數字像山一樣壓在他胸口,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十三萬。三百七十架飛機。五任司令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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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數字他聽說過,在根據地的小報上,在戰友的竊竊私語中,在總部傳來的加密電報里。
他一直以為是誇大其詞,是敵後戰場需要的宣傳,是"幽靈"自己放出的風聲。可從這個少年嘴裡說出來,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真實感。
"你……"孔捷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"你憑什麼?"
"憑『幽靈』能殺得北平周圍的鬼子膽寒,憑『幽靈』讓鬼子妥協退出了北平地區,你孔團長行嗎?"
林亦凡的聲音陡然轉冷,像是一把出鞘的刀,"憑『幽靈』能讓鬼子的華北派遣軍司令部三天換一次密碼,憑『幽靈』能讓他們的特高課懸賞十萬大洋買一顆人頭卻連影子都摸不著。孔團長,你行嗎?"
孔捷的臉色由豬肝色轉為慘白,又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。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連一個"不"字都說不出口。
那些戰績像一記記重錘,將他引以為傲的"老紅軍"身份砸得粉碎。他帶兵打仗十幾年,從鄂豫皖到陝北,從東渡黃河到太行山,哪一次不是用命去拼、用血去換?
可眼前這個少年說的那些數字,那些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戰果,竟是一個人、一支神秘力量在一年多時間裡做到的。
"我……"他艱難地擠出半個音節,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。
"孔團長不必急著回答。"
林亦凡忽然收斂了鋒芒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涼透的薑茶,"我剛才說的話,重了些。可重話有時候比好話管用——至少能讓咱們都明白,現在是什麼時候、什麼地方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。"
他抬眼看向肖一夫,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:"肖政委,你是讀書人,應該懂一個道理——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你們新二團現在的'器',夠利嗎?"
肖一夫扶了扶眼鏡,沉吟片刻:"小爺說得透徹。"
肖一夫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"我們團這次為了方便穿插,現有的裝備,步槍不足三成,輕機槍一個連配不到一挺,重火力沒有帶。"
林亦凡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,目光落在孔捷身上。這位團長仍僵立在原地,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石像,唯有那雙眼睛還在燃燒——不是怒火,而是一種被刺痛後的倔強。
"肖政委倒是實在人。"
"買賣?"肖一夫和孔捷同時抬眼。
"買賣。"
林亦凡放下茶盞,說道:"老周,去老爺子那拿紙筆過來,我來給他們寫份清單。」
老周應聲而去,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。廳內只剩下三人,薑茶的辛辣氣息在空氣中緩緩瀰漫。
孔捷終於動了。他緩緩坐回椅子上,脊背挺得筆直,像是一根被壓彎後又強行扳直的竹竿。他的目光仍盯著林亦凡,卻不再帶著先前的審視與敵意,而是一種複雜的、近乎困惑的探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