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亦凡轉過頭，目光與老人相接。窗外的燈火在他瞳孔里跳動，像是兩簇幽暗的火焰。
"做到不想做為止。"
"需要我做什麼？"
"穩住北平。"
林亦凡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平淡，"孔捷那邊，您就讓鄭樹成和秦志榮多費心。兩萬人的隊伍，吃喝拉撒都是大事。
還有，日本人如果派人來試探，您只管推說不知，讓他們來找我。"
"推說不知？"湯寶麟苦笑，"我這臨時政府主席，怕是早就在人家的名單上了。"
"所以在名單上，才更要推說不知。"林亦凡轉過身。
"等等。"湯寶麟忽然叫住他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，"你……你今年到底多大？"
林亦凡的手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"您猜呢？"
門開了又關，帶起一陣微風，吹得桌上的電報紙簌簌作響。湯寶麟獨自站在窗前，望向窗外慢慢降臨的夜色。
"不到十歲……"他喃喃自語。
門外傳來幾個人腳步聲，由遠及近。湯寶麟回到自己的椅子上，剛坐下，一陣敲門聲響起，接著門口傳來鄭樹成的聲音：「湯主席，您在嗎？」
「在，請進。」湯寶麟答應道。
屋門被推開，只見鄭樹成、秦志榮兩人帶著孔捷和肖政委走了進來。
鄭樹成走在最前，一身灰布軍裝洗得發白，腰間別著一把駁殼槍，槍穗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
"湯主席。"
鄭樹成敬了個軍禮，動作標準得像是剛從軍校出來，"孔團長和肖政委說，有要事要跟您商量。"
湯寶麟的目光在四人臉上掃過，最後落在孔捷身上。這位團長的臉色已經比先前好了許多，雖然眉頭還皺著，但那種被逼到牆角般的窘迫已經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亢奮——像是餓了三天的狼突然聞到了血腥味。
"坐。"湯寶麟指了指屋內的椅子，"正好，林小爺剛走，有些交代要我轉告各位。"
孔捷和肖一夫對視一眼，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鄭樹成和秦志榮則站在湯寶麟身側，像兩扇屏風。
"接收物資的事，"
湯寶麟開門見山，"林小爺說明天一早送到臨時倉庫。我會派人守著，你們也可以派人一起看守，不過還是得儘快拉到你們自己的庫里去。
另外，還有一件要緊的事，正好你們都在，那就是修建糧食倉庫的事，這事可是『幽靈』特地交代下來的，關係到後面的備荒。
"備荒？"孔捷的身子微微前傾，"什麼備荒？"
湯寶麟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手繪的地圖，鋪在桌上。那是北平城郊的簡易地形圖，幾處山谷和河流用墨筆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"林小爺的原話是，'明年夏天，華北有大旱，秋糧要減收六到七成'。"湯寶麟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，"他要在平西、平北建十個大型糧庫，今年秋收前存夠三十萬噸糧食。"
肖一夫的眼鏡片閃了一下："明年大旱？他……怎麼知道？"
"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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湯寶麟的聲音很平靜，"但我知道，就算沒有大旱，糧食也是老百姓活命的根本，建糧庫存糧，不管在任何時候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。
況且我們只是負責修建糧倉，糧食的事由『幽靈』負責。你們雖然是紅黨的軍隊，但你們現在還是市政委員會下面的保安團，你們有責任也有義務協助我們做好這個工作。
鄭副主席、秦副主席你們說呢？"
鄭樹成和秦志榮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鄭樹成上前半步，手指在地圖上划過那些標註的山谷位置，眉頭微微蹙起："湯主席，十個大型糧庫，三十萬噸糧食……這可不是小數目。咱們市政委員會成立才幾個月，人手、經費都捉襟見肘。"
"上次就說好了，人手可以從保安團調，保安團不是有不少新兵嗎，就讓他們先修兩個月糧庫，正好『幽靈』提供了不少糧食，還可以借這段時間把新戰士的體質提一下。"
秦志榮接過話頭，他的聲音比鄭樹成更沙啞一些，像是常年抽菸熏壞了嗓子，"經費嘛，林小爺既然開了口，想必'幽靈'那邊會有安排。"
"經費不是問題。"
湯寶麟從抽屜里又取出一張紙條，上面是一串數字，"林小爺留了十萬大洋的支票，說是前期工程款。後續糧食收購的資金，他會另想辦法。"
孔捷的呼吸粗重了幾分。十萬大洋，夠他那個團吃兩年的。這個"幽靈"到底有多少錢？
他想起那些山炮、電台、成噸的糧食，想起那個少年說"十三萬顆人頭"時的平靜語氣，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。
"我關心的是，"肖一夫的聲音把孔捷從思緒里拉回來，"這三十萬噸糧食，'幽靈'打算怎麼運進來？平西、平北都是山區，道路崎嶇，大車都過不去。"
"這些都不是你我要關心的事，我們的唯一任務就是修建好糧庫。"湯寶麟的手指點了下地圖。
"林小爺既然說了'幽靈'負責糧食，咱們就別操那份心。"
他收起地圖，目光掃過在座四人，"眼下最要緊的，是把這十個糧庫的位置定下來。鄭副主席，你把年前我們確定好的和你的同志熟悉說說看。"
鄭樹成俯下身，手指在地圖上移動："平西的百花山、清水河一帶，有幾處天然山洞，稍加改造就能儲糧。平北的延慶、懷柔交界，山谷縱深，易守難攻，也是好地方。"
"山洞儲糧，防潮怎麼辦？"孔捷忍不住插嘴，"華北的夏天，雨水多，糧食發了霉，比沒油還糟。"
"石灰、木炭、乾草，層層鋪墊。"
鄭樹成顯然早有考慮，"我在老家見過地主家的藏糧洞，只要通風做好，存三年不成問題。"
秦志榮補充道："還可以學晉察冀那邊的法子，挖地窖。上面覆土三尺，冬暖夏涼，比山洞更穩妥。湯家祖墳那幾個地方就用這種辦法。"
湯寶麟聽著，不時點頭。等兩人說完，他轉向孔捷和肖一夫："孔團長，肖政委，你們的人什麼時候能到位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