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是這個"教書先生"，一年前在反掃蕩的時候，帶著一個連的傷員在深山裡轉了二十天，沒丟一個人。
"你說。"
"兩件事。"肖一夫豎起兩根手指，"第一，招兵。林小爺說得對，冀中、冀南多少青壯年想打鬼子沒槍使。咱們有了傢伙，還怕招不來人？"
"訓練呢？"
孔捷打斷他，"兩萬人，不是兩千。咱們團雖說這次來了四千多，可大部分都是新招的，老底子才不到兩千人，怎麼帶？"
"這就是第二件事。"
肖一夫的眼鏡片後面閃過一絲光芒，"向總部要人。不是要兵，是要幹部。抗大、陝北公學，多少學員等著分配？咱們要一批有經驗的營連幹部，以老帶新，三個月就能成軍。"
孔捷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他走回桌前，再次拿起那張宣紙，這次手不抖了。他的目光在那些數字上逡巡，像是在審視一片即將展開的戰場。
"三個月。"他喃喃自語，"三個月，兩萬人，一百挺重機槍……"
"還有'幽靈'的協助。"肖一夫補充道，"林小爺說了，鬼子如有異動，他們會出手。"
孔捷忽然笑了。這次是真的笑，嘴角咧開，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："老肖，你說咱們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？"
"不是狗屎運。"
肖一夫也笑了，"是時勢。日本人占了北平，又被迫退出，這片真空地帶，總得有人填。'幽靈'選了咱們，是咱們的機緣，也是對咱們的考驗。"
"考驗？"
"兩萬人的裝備，"肖一夫的聲音沉了下來，"不是白給的。林小爺最後那句話，你忘了？"
孔捷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想起那個少年說"沒能力或者不作為，會要求換人"時的眼神，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，卻讓人不寒而慄。
"他敢？"孔捷的聲音提高了八度，"老子是……"
"你是什麼？"
肖一夫打斷他，"老紅軍？團長？在'幽靈'眼裡，這些不值錢。人家十三萬顆人頭擺在那裡，咱們有什麼？"
孔捷的嘴張了張，最終沒說出話來。他想起自己進門時的態度，想起那句"乳臭未乾"，想起被那些數字砸得啞口無言的窘迫。
老臉有些發燙，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清醒——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，卻因此看清了前方的路。
"走吧。"他把宣紙折好，塞進貼身的衣袋，"去找湯主席，把接收物資的事敲定。"
"不等林小爺說的'這兩天'？"
"不等了。"孔捷已經大步走向門口，"老子等不及了。"
肖一夫跟上去，兩人在走廊里並肩而行。腳步聲在空曠的老宅里迴響，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。經過那幅《萬里長城圖》時，孔捷忽然停住腳步。
"老肖，"他仰頭看著畫中蜿蜒的城牆，"你說……這'幽靈'，到底是什麼人？"
肖一夫也抬起頭。暮色從窗欞間透進來，給古老的畫卷鍍上一層昏黃的光暈。長城在畫中沉默地延伸，烽火台一座連著一座，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。
"不管是什麼人，"他最終說道，"只要殺鬼子，就是咱們的朋友。"
此時的林亦凡並沒有直接離開，而是來到了湯寶麟的辦公室，
林亦凡推門而入，看見這位北平臨時政府的主席正站在窗前，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，遠處的景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，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"談完了？"湯寶麟沒有回頭，"孔捷那脾氣，沒給你難堪吧？"
"難堪談不上。"林亦凡在靠門的椅子上坐下，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，"就是一開始有些……疑慮。"
"疑慮？"湯寶麟終於轉過身來，臉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，"怕是罵你乳臭未乾吧？"
林亦凡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也笑了："湯主席的消息倒是靈通。"
"這宅子裡的事，沒什麼能瞞過我。不過，你小子也不是肯吃虧的主。"湯寶麟笑著指了指他
"老爺子！"
「東西我會讓人放到那幾個臨時倉庫里，明天一早，您就讓石頭哥帶人過去守著，等他們把東西都拿走了再撤。後天我帶人去津門，第一次交易我得去看著點。"
湯寶麟臉上的笑容倏地收斂，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畫框裡的襯紙。他捏著電報紙的手指緊了緊，指節泛出青白色："津門？你親自去？"
"嗯。"林亦凡放下茶杯，瓷底與木桌相觸，發出一聲輕響，"第一筆買賣，我得去確認一下，讓那邊的人知道，'幽靈'說話算話。"
湯寶麟看了林亦凡一眼，「我知道你能耐，可鬼子的華北派遣軍司令部就在那，碼頭上的青幫、腳行，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？你千萬要小心！"
林亦凡靜靜地看著這位老人。笑了下：「放心吧，老爺子，我去了津門，該小心的就是他們了。」
湯寶麟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起來，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，驚得窗外幾隻棲息的麻雀撲稜稜飛走。他笑得太過用力，不得不扶著椅背坐下，手指還在微微顫抖。
"好，好！"
他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，"我湯寶麟活了六十三年，頭一回見著這麼狂的後生。可怪了，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，老頭子居然信。"
林亦凡沒有接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老人。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，遠處的景山已經完全隱入黑暗，只有零星的燈火在山腳下閃爍，像是巨獸眨動的眼睛。
"石頭那邊，我今晚就交代。"湯寶麟收斂了笑容，聲音低沉下去，"可津門的事，你得給我個準話——什麼時候回來？"
"快則三五日，慢則十天半月。"
林亦凡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與老人並肩而立，"看那些洋鬼子的胃口有多大。"
"胃口？"
"我這次準備跟他們談一下獨家代理的事，談好了就省得您再操心了。"林亦凡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"
"林小爺，"他忽然換了稱呼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，"你跟老夫交個底——這買賣，到底要做到什麼地步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