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所以還有電台。"林亦凡指向清單上的那行字,"二十部電台,團部到營部、營部到連部,實時聯絡。鬼子如有異動,『幽靈』也會協助你們守護好北平的。"
孔捷沉默了。電台,那是總部首長才能配的東西,是師部與旅部之間的神經,現在這個人說要給他們二十部。
"林小爺,"肖一夫放下筆,宣紙上的墨跡已經干透,像是一份用血寫成的契約,"您說的這些,我們……我們拿什麼還?"
林亦凡終於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是冬日裡透過雲層的一縷陽光,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"肖政委,我剛才說了,這是先生和你們副總指揮考慮的事。"
他重新端起那杯涼透的薑茶,抿了一口,"你們該考慮的是,有了這些武器彈藥,怎麼樣練出一支精兵強將來。
後面不光是要守護好北平,到時候還要打出去。
不過,醜話我也說在頭裡,如果讓我發現你們沒能力或者不作為,那我也會要求你們上級換人的。」
林亦凡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孔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。那雙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,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坐在椅子上,而不是在夢裡。
"孔團長,肖政委。"
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,"今天就到這裡吧,你們要的東西這兩天就會準備好的,到時候你們聯繫湯主席就好了。
我還有事,我就先走了。」說完,站起身來。
林亦凡的身影消失在門口,腳步聲漸漸被庭院的落葉聲吞沒。廳內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,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海面,只剩下餘波在暗涌。
孔捷仍坐在椅子上,脊背挺得筆直,卻不再是那根被強行扳直的竹竿,而是一株被雷火劈中後僵在原地的枯木。
他的目光盯著桌上那張墨跡淋漓的宣紙,那些數字像是一群螞蟻,正順著他的血管往心臟里爬。
"老孔。"肖一夫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什麼。
孔捷沒有應聲。他緩緩抬起右手,那隻手還在微微顫抖。他低頭看著掌心縱橫交錯的紋路,那是十幾年來握槍、握刀、握韁繩留下的印記。
在鄂豫皖,這雙手埋過戰友的屍骨;在長征路上,這雙手挖過樹皮草根;在太行山的雪夜裡,這雙手給凍傷的戰士搓過腳。
"老孔。"肖一夫又喚了一聲,這次聲音重了些。
孔捷終於動了。他慢慢攥緊拳頭,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,像是一串鞭炮在遠處炸開。然後他站起身,動作很慢,仿佛身上壓著千斤重擔。他走到桌前,俯身去看那張宣紙。
"一百挺重機槍。"他念出聲來,聲音乾澀得像是在說一門外語,"二十部電台。"
"是。"肖一夫站在他身側,同樣盯著那張紙,"還有十門山炮。"
"山炮。"
孔捷重複這個詞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,"老子打了一輩子仗,山炮什麼樣子,只在閻老西的晉綏軍那裡見過。"
他直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的庭院裡,幾株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盡,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中伸展,像是一隻只枯瘦的手在抓取什麼。
"老肖,"他背對著肖一夫,聲音低沉,"你說……這是真的嗎?"
肖一夫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孔捷身側,兩人並肩望著窗外。過了許久,他才開口:"老孔,你還記得三六年的時候,咱們在陝北聽說的那件事嗎?"
"什麼事?"
"美國記者斯諾,去了保安。"肖一夫的聲音很輕,"他寫的書,後來傳到西安,咱們的人抄了一份回來。裡面說,紅軍是'不可戰勝的力量'。"
孔捷的眉頭皺了一下:"那不一樣。那是……"
"那是宣傳?"
肖一夫轉過頭,看著孔捷的側臉,"可斯諾確實去了,確實看見了。眼前這位林小爺,咱們不也親眼見了嗎?"
孔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他想起那個少年坐在椅子上說話的樣子,想起他說"十三萬"時的平淡語氣,想起他報出那一串數字時像是在念家常。
那種氣度,不是裝出來的。裝出來的東西,瞞不過他這雙在戰火里淬鍊了十幾年的眼睛。
"可他才多大?"孔捷終於說出了心裡的疑惑,"十三?十四?"
"我聽說還不到十歲。年紀小,不代表本事小。"
肖一夫推了推眼鏡,"甘羅十二拜相,霍去病十七歲封侯。咱們黨內,不是也有二十歲的師長?"
孔捷沉默了。他想起了林彪,想起了那個在平型關前指揮若定的年輕師長。可林彪背後是整個一一五師,是延安的運籌帷幄,是八路軍的金字招牌。
而這個"幽靈",這個林亦凡,背後是什麼?一個神秘的名稱?一個連名字都不能說的組織?
"老肖,"
他忽然轉過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肖一夫,"你說……這個'幽靈',會不會是咱們的人?"
肖一夫的眼鏡片閃了一下。他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了一眼,確認老周和帳房先生確實已經離開,才壓低聲音:"我一開始也這麼想。可你想想,如果是咱們的人,為什麼要繞這麼大彎子?直接通過組織渠道不好嗎?"
"那就是國民黨?"
"也不像。"肖一夫搖頭,"國民黨要是有這本事,南京會丟?武漢會丟?"
孔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不是共產黨,不是國民黨,那是什麼?江湖幫派?可哪個幫派能弄來山炮、電台、成噸的糧食?外國勢力?
但那個少年說話的腔調,分明是地道的京片子,偶爾夾雜的幾個洋詞兒,也是這幾年北平城裡時興的。
"想不通。"他最終承認,一拳砸在窗台上,震得窗欞上的灰塵簌簌落下,"老子打仗十幾年,頭一回遇見這種邪門事。"
"邪門歸邪門。"
肖一夫的聲音冷靜下來,"可東西是真的。老孔,咱們現在最該想的,不是'幽靈'是什麼來路,是怎麼用這些東西,完成上級的任務。"
孔捷轉過身,看著這位搭檔。肖一夫比他小兩歲,戴著一副斷了腿又用線纏上的眼鏡,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