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炸開的瞬間,沈清辭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——那是肌肉記憶。
穿越三年,這具身體仍然保留著殺手的警覺。
此刻,她面前站著南宮燁。
他換了玄色輕甲,腰佩天子劍,
臉上刻意掩飾了病容,
但眼裡的血絲和唇上那層薄粉騙不過她——這男人隨時可能倒下。
「朕改主意了。」他聲音平靜,「誘餌,換朕來當。」
沈清辭放下核對到一半的布防圖,筆尖在羊皮紙上頓出一個墨點。
她抬頭看他,忽然覺得這一幕荒誕。
三年前她剛在這具身體裡醒來時,
腦子裡充斥著兩個沈清辭的記憶碎片——
原主那個十六歲少女對少年夫君的痴戀,和三個月冷宮折磨中滋長的絕望恨意。
那些記憶像潮水般衝擊著她,讓她一度分不清自己是誰。
但此刻,她很清楚。
她是夜凰。
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殺手,
也從冷宮爬出來,在這三年親手建立聽風樓和錦繡坊,如今站在北境戰場上的沈清辭。
原主的愛恨情仇,是這具身體攜帶的沉重行李,不是她的。
「陛下在說笑?」
她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諷刺——
這是原主記憶里沈清辭會有的語氣,
但內核是她自己的冷靜分析。
「朕從不說笑。」
南宮燁雙手撐在案幾邊緣,俯身盯著她,
「你計劃的最大漏洞——鐵木真看到主將是女人,會疑心有詐。
但如果是朕……」
「如果是陛下,」
沈清辭打斷他,站起身,
「三萬對五萬,守兩天。您以為自己能做到?」
她向前一步,幾乎與他鼻尖相對。
這個距離讓她能清晰看見他眼底的血絲,
聞到他身上混雜著藥味的龍涎香。
沈清辭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目光平靜得像在陳述軍情,
「您中的『蝕骨香』,雖然用藥壓著,但毒已入髓,運功超過三成就會咳血。
還有柳承明當年送進宮的『情人蠱』——蠱蟲雖被李公公逼出,但心脈受損是真的。」
她每個字都像冰錐,
「經脈受損,咳血之症未愈。
昨夜軍醫的脈案我看過——您再操勞三天,神仙難救。」
南宮燁瞳孔微縮,顯然沒料到她知道得這麼詳細。
「那也比讓你去強!」
他猛地拍案,案上筆墨紙硯齊齊一跳,
「沈清辭,你聽清楚:這場仗贏了,北境太平百年;
輸了,南宮江山動盪。
無論輸贏,朕都不能讓你死在那!」
沈清辭看著他通紅的眼眶,
看著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,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割裂感。
記憶里,十六歲的沈清辭聽到這樣的話,大概會哭出來吧?
那個傻姑娘到死都還愛著這個男人。
但她不是。
「那您就能死?」
她反問,聲音依舊平靜,
「南宮燁,這不是展現個人英雄主義的時候。
這是戰爭,戰爭要的是勝利,不是誰替誰死的悲情戲碼。」
她頓了頓,補充道:「況且,您的命比我的命值錢——
不是對我而言,是對這江山而言。
皇帝戰死,靖王必反,藩王必亂,西嶺必反,江南必亂。
我剛打下來的局面,會瞬間崩盤。」
這是純粹的戰略計算。
現代殺手的思維,情報分析師的邏輯。
南宮燁卻像被刺痛般,抓住她的手腕:
「那你呢?在你心裡,朕就只是『皇帝』?
只是『江山的一部分』?」
他力道很大,腕骨傳來清晰的痛感。
沈清辭沒有掙扎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那裡面翻湧的痛楚和絕望,
忽然想起原主記憶里的一些畫面——
大婚夜,少年皇子掀開蓋頭時亮如星辰的眼。
冷宮外,帝王鑾駕頭也不回地離去。
這些記憶不屬於她,
卻真實地儲存在這具身體的大腦里,
偶爾會像此刻一樣不受控制地浮現。
還有屬於她夜凰的記憶,火海中,他衝進來抱起她和寶兒時顫抖的手。
「陛下希望臣妾如何回答?」
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竟有一絲疲憊,
「說您很重要?說您比江山重要?」
她輕輕抽回手,指尖不經意划過他的掌心。
「三年前,您用『為君者當以江山為重』,判了沈清辭死刑。」
她轉過身,背對著他,
「現在,我用同樣的邏輯告訴您——您的命,不能丟在落鷹坡。
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,她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。
記憶里那個少女沈清辭的心碎,和她自己作為夜凰的冷靜評估,像兩股潮水在胸中衝撞。
她分不清哪邊更真實。
但她知道該怎麼做。
「陛下。」她聲音忽然軟了下來,轉過身。
她伸出手,指尖輕觸他的眉心——
這是記憶里沈清辭常做的動作,
少年時的南宮燁批奏摺累了,她會這樣替他撫平眉頭。
指尖順著鼻樑緩緩滑下,最後停在他唇邊。
動作溫柔得不像她。
南宮燁渾身僵住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看著她,眼裡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。
然後——
她手腕猛地一翻!
指尖併攏如刀,精準地切在他頸側某個穴位上!
那是原主記憶里的畫面:
御書房,少年皇子握著她的手,
笑著說「這裡,輕輕一按,人就會暈。
萬一有刺客,朕來不及救你,你可以自保。」
現在,她用他教原主的招式,對付他。
南宮燁瞳孔驟縮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但意識已迅速模糊。
他身體晃了晃,向前栽倒。
沈清辭接住他,動作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扶他到軟榻上躺好,拉過薄毯蓋在身上,
伸手探脈——平穩,只是暫時昏迷。
整個過程,她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
記憶里的沈清辭在尖叫:你在做什麼?!他是阿燁!
她自己的聲音冷靜回應:他在妨礙任務執行,必須控制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對著陰影處說:「出來。」
玄影現身,單膝跪地,頭垂得很低。
「看好陛下。」
沈清辭聲音恢復平靜,
「直到捷報傳來。
不許他離開黑石城半步。如果他強行要走——」
她頓了頓:「就打暈。用我剛才那招,你會的。」
玄影肩膀顫了顫:「娘娘,陛下醒來後……」
「那是我的事。」
沈清辭走到案前,收起布防圖,
「你只需要記住:陛下的命,比我的命重要。
不是因為他是我什麼人——」
她轉身,看向榻上昏迷的男人,聲音很輕:
「是因為他是寶兒的父親。我兒子,不能沒有爹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,她感到一陣奇異的輕鬆。
這才是真實的情感。
不來自原主的記憶,
不來自這具身體的慣性,
而是她穿越三年來,親身孕育、保護寶兒的過程中,自然生長出來的母性與責任。
玄影重重點頭:「屬下誓死守護!」
沈清辭最後看了南宮燁一眼。
他眉頭緊鎖,即使在昏迷中,臉上也帶著痛苦的神情。
她忽然想起寶兒畫的那張畫——小人兒指著山坡,周圍全是黑點。
「對不起。」
她低聲說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
「但這場仗,只能我打。」
說完,她轉身,大步走出書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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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,京城,凰棲別院。
寶兒猛地從床上坐起來,小臉煞白,大口喘氣。
「寶兒?」錦書驚醒。
「娘親……」
寶兒聲音發抖,小手緊緊抓著胸口衣襟,
「娘親要去……很黑很黑的地方……」
他「看見」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那種奇怪的感知力。
娘親站在高高的山坡上,身後是穿黑甲的士兵,
對面——無窮無盡的騎兵像黑色的潮水,馬蹄聲震得地都在抖。
還有……幾條灰黑色的「線」,從南邊很遠的地方
(他感覺是靖王爺爺那裡),
像毒蛇一樣悄悄爬向山坡,想要纏住娘親。
「寫信!」寶兒光腳跳下床,跑到窗邊打開鴿籠,
「用『閃電』!現在!」
錦書不敢怠慢,鋪紙研墨。
寶兒抓著筆,在紙上畫:紅色小人(娘親)站在山坡上,
周圍畫滿黑點,
黑點後面有灰線延伸過來,線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王冠。
又在山坡東南角畫了個向內的箭頭,打了個叉。
「告訴娘親,」寶兒把紙條塞進細竹筒,綁在黑鴿子腿上,
「小心後面的壞人,東南邊不能走。」
「閃電」咕咕兩聲,振翅消失在夜色里。
寶兒趴在窗台上,看著北方天空,眼淚悄悄掉下來。
「錦書姑姑,」他小聲問,「爹爹呢?」
錦書一愣:「陛下在北境啊。」
「爹爹在睡覺。」寶兒擦了擦眼淚,「睡得好沉……娘親不讓他起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:「但是爹爹在做噩夢。夢裡……有火。」
錦書心頭一緊,把寶兒抱進懷裡:「不怕,娘娘和陛下都會平安的。」
「嗯。」寶兒用力點頭,「娘親答應過寶兒,一定會回來。」
他說這話時,小手在胸前握了握——
那裡貼著娘親臨走前留給他的護身符,一塊小小的、溫潤的玉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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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軍開拔前。
沈清辭正在檢查戰馬鞍具。
這是她作為殺手的習慣——
任何時候,把自己的性命交託給別人檢查過的裝備,都是愚蠢的。
手指拂過馬鞍底部時,她眼神一凝。
一道極細的劃痕,新鮮的,
位置很隱蔽,像是有人試圖撬開鞍墊,往裡塞東西。
她不動聲色,喚來親兵:「這匹馬是誰負責準備的?」
「回娘娘,是馬廄的張老三,老人了,跟了蕭將軍八年。」
「把他帶來。」
張老三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兵,
瘸著一條腿,過來時一臉茫然:
「娘娘,這馬有什麼問題嗎?」
沈清辭盯著他的眼睛:「馬鞍被人動過。」
張老三臉色一變,撲通跪下:「娘娘明鑑!小的絕對沒有——」
「我沒說是你。」
沈清辭蹲下身,與他平視,
「但馬廄今天除了你,還有誰來過?」
張老三額頭冒汗,努力回憶:
「早上……馬廄的劉管事來過,說是檢查草料。
還有、還有送水的王二狗……對了!
靖王府那個送信的校尉也路過,說是走錯了……」
靖王府。
沈清辭眼神一冷。
她起身,對墨十三低聲道:
「查那個校尉。
另外,這匹馬換掉,
所有將官的戰馬全部重新檢查,尤其是鞍具、韁繩、蹄鐵。」
「是。」
墨十三匆匆離去後,沈清辭走到備用的戰馬前,親自檢查。
她的手在撫過馬頸時,微微一頓。
馬頸側有一小塊皮毛的顏色,比周圍略深——是濕的,但沒到滴水的地步。
像是有人用濕布擦過,為了掩蓋什麼。
她湊近聞了聞。
極淡的、甜腥的氣味。
「牽走。」
她立刻對親兵說,
「這匹馬單獨關押,不許任何人接近。
再去請陳太醫,讓他來看看。」
做完這一切,她才走向已經列隊完畢的大軍。
五萬將士,黑壓壓一片,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她翻身上馬,紅衣銀甲,在初升的朝陽下,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。
蕭絕率一萬精銳站在另一側,準備出發執行突襲任務。
兩人對視一眼,蕭絕抱拳:「娘娘,保重。」
「蕭將軍也是。」
沈清辭頓了頓,低聲補了一句,
「若事不可為……以保全自身為要。
王庭可以下次再打,一萬精銳不能白白葬送。」
蕭絕眼眶微熱,重重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