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聞鶯解完渴,壓下心底猜疑,朝不遠處正將紅雲系在樹上的裴定玄招手。
「快過來!」
裴定玄系好繩,走過來。
柳聞鶯招呼他蹲下,他也依言蹲下。
心裡忽生出一個頑劣念頭,柳聞鶯掬起一捧水,趁他不備,朝他潑去。
裴定玄猝不及防,被潑了個正著。
水珠順著高挺鼻樑滑下,滴落前襟,額前的頭髮也被打濕,貼在額角,襯得眉眼深邃。
秋陽燦燦將水珠照得晶瑩,一顆顆掛在他睫毛上,欲墜不墜。
裴定玄抬手抹掉,面上有無奈和縱容,以及一絲極淡的惱意。
「鶯娘。」
柳聞鶯心虛,先前那點頑劣頓時煙消雲散。
「咳咳,我就是覺得有點意思,你不喜歡以後我就不弄了。」
她伸手去擦他殘留在臉頰的水珠。
裴定玄不說話,任她擦拭,只靜靜望著她。
柳聞鶯擦完後,自覺氣氛有些低沉,她又掬起水遞到他面前。
「要不你喝點水?很清涼的,就當消消火氣。」
裴定玄低眸,她手指纖細,掌心柔軟,水從指縫間漏下些。
不再多想,他垂首乾脆就著她的手去喝水。
男人的唇觸到她的掌心。
喉結滾動,水線隨之漸漸降低,他的唇便往下,最後貼在她掌心。
烙下一個吻。
河水潺潺,蘆花搖曳,山風在耳邊輕吟。
裴定玄滿意看到她怔忡模樣,眼角牽起笑意,「是很清涼。」
柳聞鶯回神,甩了甩手,但掌心殘留的觸感怎麼都甩不掉,心也跳得厲害。
「走吧,我們該回去了。」裴定玄起身朝她伸手。
柳聞鶯猶豫片刻,還是搭了上去。
裴定玄握住輕輕一拉,將她帶起來。
兩人朝著紅雲走去。
「下次想出去,告訴我便是,我陪著你。」
風又起了,蘆花似雪,在兩人身後漫天飛舞。
兩人回到居所,暮色已經降臨。
柳聞鶯被裴定玄抱下馬,腳踩在青石地上,才覺出腿根的酸軟。
這一來一回竟耗了大半日,夕陽正沉在西邊的山脊後,將雲層燒成金紅。
「累了?」裴定玄將馬韁交給迎上來的珠兒,轉頭看她。
「還好,就是腿有些軟。」
「你許久未騎馬,難免的,待會讓珠兒給你揉揉。」
兩人並肩就要走進去,柳聞鶯注意到別院的門楣空空如也。
她遲疑著開口,「這別院沒有名字嗎?」
裴定玄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「你若喜歡,可以給它取名。」
柳聞鶯思慮後道:「要不就叫……桃花里!」
裴定玄側頭看她:「桃花里?」
「嗯嗯。」柳聞鶯點頭如搗蒜,眼裡映著廊下的燈火,亮晶晶的。
「你看這院子幽靜得很,若是春日,桃花開了,落英繽紛的,豈不像世外桃源?」
說完,柳聞鶯也察覺到自己的異想天開。
「我就是隨口一說,院裡種了秋菊、金桂、海棠、玉蘭,好像就是沒有桃花。」
「沒有,但是我們可以種。」
柳聞鶯一愣:「現在?可這都九月了,不是種桃樹的季節。」
「試一試?不試怎麼知曉?」
他說得認真,不像是開玩笑的口吻。
柳聞鶯爽快應道:「好啊,那我們就試試。」
第二日,裴定玄說到做到,帶來了桃花樹苗。
那樹苗長得極好,枝條粗壯,根系完整,定然是花了心思挑選的。
「賣家說是三年生的壯苗,現在種下,過兩年春便能開花。」
柳聞鶯蹲下來摸了摸,樹皮粗糙,完整的根系還裹著泥土。
「好啊,我們在園子裡找個地方種。」
秋陽正好,將園子照得明亮。
金桂還在開,香氣濃郁,秋菊也盛放,白的黃的熱熱鬧鬧。
兩人看了許久,最後決定在池塘東側的一處空地種下。
「此處向陽通風,離水也近,桃樹喜光也需水,正好。」
裴定玄說的頭頭是道,像是早就想好了。
柳聞鶯順著他的指的方向看去,那處空地確實不錯,前頭無遮擋,陽光能直射,後頭又有假山擋風。
「好,就種那裡。」
兩人說干就干。
裴定玄讓人取來鐵鍬、水桶,又吩咐人去取些腐葉土來。
他自己挽起袖子,接過鐵鍬,在選定的位置開始挖坑。
鐵鍬切入泥土,一踩一撬,便翻起大塊土壤。
干站著也不是事兒,柳聞鶯道:「我……我也來幫忙。」
說完就要去拿另一把鐵鍬。
裴定玄卻攔住她:「你站著便好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土裡有石子,會磨手,你看著就行。」
柳聞鶯想說自己沒那麼嬌氣,但見他堅持,自己也只能穩住不添亂,做些擦汗遞水的小活兒。
坑挖好了,約莫三尺深,三尺寬。
裴定玄將樹苗放進去並扶正,又讓柳聞鶯過來看:「這個位置怎麼樣?」
柳聞鶯蹲在坑邊打量,樹苗立在坑中央,根須舒展,主幹筆直。
她伸手調整了一下角度,讓最粗的那根枝椏朝南。
「對對對,就這樣,朝南陽光好。」
確定好位置,裴定玄開始填土。
先鋪一層腐葉土,再覆上挖出來的原土,一層層,最後用腳踩實。
柳聞鶯幫不上挖坑的忙,便去提了水來。
等他填好土,便澆上水。
「好了。」裴定玄放下鐵鍬,拍拍手上塵土。
柳聞鶯也直起身,看著那株新栽的桃樹。
「它會活下來嗎?」
裴定玄走到她身邊,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得很近。
他答得誠實,「九月種桃樹,確實不是好時候,可既然種了,便只能盡力。」
他說著側頭看她:「你若擔心便常來看看它,澆澆水,說說話,聽說草木有靈,聽得懂人言。」
柳聞鶯被他這話逗笑了:「你信這個?」
「從前不信。」
裴定玄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,幽邃難測,「現在願意信一信。」
柳聞鶯不明白他的意思,但覺氣氛有些古怪,便避開他的目光,轉身去提水桶。
「我再澆點水。」
水桶有些沉,她提得吃力,一隻手從旁伸過來,接過了桶柄。
「我來。」裴定玄很自然地提著水桶走到樹邊,又澆了一瓢水。
柳聞鶯走過去,蹲在樹邊,伸手輕輕撫摸樹幹,到底還是將裴定玄的法子聽了進去。
「你要好好長大,待到春天,要開出好多好多桃花,要粉粉的,香香的。」
裴定玄立在她身後,眸光深了深。
那株桃樹像他一手構建的脆弱的幻夢。
桃樹能活下來嗎?
他不知道,這個以謊言開始的幻夢又能持續到幾時。
她為了一株樹苗許願,他心裡竟也生出荒謬的期盼。
盼著樹活,盼著花開,盼著幻夢……能久一些,再久一些。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