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,裴定玄沒有來。
珠兒說,裴大人公務繁忙,有時隔一兩日,有時隔三四日,才能得空過來。
柳聞鶯能理解,刑部尚書呀,官可不小,忙點是正常的。
但她心裡對他竟然有一種期盼,甚至在數日子。
昨日他沒來,今日或許會來?
她吃飯時會想,散步時會留意門口的動靜,甚至入夜睡前也會想他。
畢竟,他每次來也確實不會空手。
有時候會帶來外面鋪子新出的糕點,軟糯香甜。
有時是鋪里新打的簪子,黃玉雕琢成霜菊的模樣,精緻溫潤。
有時甚至只是一枝木槿花,柔婉素艷,插在瓶里能活好幾天。
小東西不值錢,卻能讓柳聞鶯對每次他的到來生出希冀。
今日的晚飯依舊豐盛,四菜一湯。
特別是奶白色的魚湯,湯燉得極鮮,魚肉化在湯里,只余細嫩的肉絲,入口即化。
柳聞鶯本沒什麼胃口,嘗了一口湯,眼睛瞪大。
「這魚湯好喝。」她說著又舀了一勺。
珠兒在一旁布菜,見她喜歡,便多盛了半碗。
「夫人喜歡便多喝些,這湯燉了三個時辰呢,最是滋補。」
柳聞鶯點點頭,湯確實鮮美,喝下去胃裡暖洋洋的,連帶著整個人都舒坦了。
她不知不覺喝了兩碗。
等放下碗時,才覺出撐。
可心裡是滿足的,連帶著看這冷清的院子,都覺得順眼不少。
夜裡洗漱後,柳聞鶯早早便睡了。
到了半夜,卻被胸口傳來的異樣感覺驚醒。
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揉,觸到一片濕潤。
柳聞鶯睜眼,借著著窗縫漏進的月光,低頭看去。
寢衣前襟濕了一小片,還帶著體溫。
這是……
柳聞鶯驚愕難掩,他們不是沒有孩子嗎?
她從未在院子裡見過孩童的痕跡,珠兒也從未提過。
一個沒有生育過的女子,怎麼會這樣?
柳聞鶯解開衣襟,細細檢查過全身。
這具身體的確是生過孩子的,雖然保養得當,但還是留有痕跡。
是她先入為主,以為原主只嫁了人。
兩人情誼深厚,又怎麼可能沒有孩子呢?
但為什麼裴定玄不告訴她……?
清晨,柳聞鶯一夜未睡。
珠兒端著水盆進來,撩開床幃時,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。
「夫人?你臉色怎的這樣差?要不要看大夫?」
柳聞鶯眼下浮著淡淡青色,唇色也很白。
「我要看大夫。」
珠兒更是驚詫,以往每次提到看大夫,夫人總是不答應。
她說無病無痛的看什麼大夫?
今日回答得乾脆,反倒讓人不安。
珠兒試探著問,「夫人,您可是哪裡不適?奴婢先給您……」
「我說我要看大夫。」
柳聞鶯打斷她,站起身。
一夜未眠的眩暈感襲來,好在她及時扶住床柱。
珠兒連忙道:「那、那奴婢去請示大人……」
「請示?我連看大夫,都要經過他的同意嗎?」
她一步步走近珠兒,「你到底是我的丫鬟,還是他的?」
珠兒臉色一白,慌忙跪下。
「夫人息怒!奴婢自然是伺候您的!只是大人吩咐過,您身子金貴,凡事都要謹慎些……」
「謹慎。」柳聞鶯重複這個詞,覺得諷刺極了。
她繞過跪在地上的珠兒,徑直朝門外走去。
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,越走越快,最後小跑起來。
她要出去。
她要離開這座精緻的牢籠,哪怕只是去外面看一眼,找個人問問。
迴廊曲折,庭院深深。
柳聞鶯記得出去的路,從花園要繞過一片假山石,再穿過月門和垂花門。
珠兒在後面追,帶著哭腔:「夫人!您慢些!當心腳下!」
柳聞鶯充耳不聞,她看見那扇門扉緊閉的朱漆大門了。
推開它,快推開它。
心底有一種聲音不斷叫囂著。
然而,柳聞鶯的手還未觸及門環,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晨霧湧入,一道修長身影立在門外。
玄色錦袍,玉冠束髮,正是裴定玄。
他顯然剛趕來,肩頭還沾著些許露水。
見到柳聞鶯這副披頭散髮、衣衫不整往外沖的模樣,裴定玄眉頭微蹙,隨即又舒展開,露出慣常的溫柔神色。
「鶯娘,這是要去哪兒?」
珠兒氣喘吁吁追上來,撲通跪下。
「大人恕罪!夫人她昨夜沒睡好,今早說要看大夫,興許是奴婢說錯話,惹得夫人不快,才讓夫人跑出來……」
裴定玄看也不看,「既說錯話,便去領罰。」
「不要。」
柳聞鶯擋在珠兒身前,直視他。
「是我自己要出來的,不關珠兒的事,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擔著,你別罰她。」
空氣靜默一瞬。
裴定玄讓珠兒下去。
珠兒如蒙大赦,連忙退下。
而後,他才執起柳聞鶯的手,握得很緊,牽著她往院裡走。
他側頭看她,關切十足。
「昨夜沒睡好?可是做噩夢了?還是身子不適?」
柳聞鶯任由他牽著,卻忍不住回頭。
大門正在緩緩合攏,透過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,她看見門外停著一架低調的青篷馬車,車簾垂著,看不清裡面。
馬車旁站著兩名侍衛打扮的人,見她望過來,迅速移開視線。
馬車動了,沿著來路駛離,很快消失在晨霧之中。
心頭那根疑慮化作的刺,又往裡扎深一寸
「鶯娘?」裴定玄喚她。
柳聞鶯回過神,搖了搖頭:「沒什麼。」
迴廊下懸著的銅鈴被晨風吹動,叮咚作響。
本該清脆悅耳,此刻聽來卻有些刺耳。
裴定玄還在說著話,絮絮叨叨的,都是些關心之語。
他問她早膳想用什麼,說今日天氣好要不要去河邊走走。
又說前幾日送來的那匹雲錦,可以裁件冬衣……
這些話往日聽來是細緻體貼。
今日聽來更像一張細細密密的網。
柳聞鶯突然停下腳步,「裴定玄。」
男人腳步一頓,轉過身來。
「我是不是……有過孩子?」
迴廊轉角處有一叢湘妃竹,竹葉上露水晶瑩,映著晨光,像碎鑽一樣閃爍。
此時,那欲落未落的露水像被凝固似的。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