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眼望去。
此刻的弱水河中,又多出了數根人樁。
最外面的是孔翠,然後是金風雷,他們屬於第三梯隊,成績墊底。
接著是第二梯隊的陳驍、張玄靈以及項朧月。
最後,是遙遙領先……
身形已然被霧氣包裹的張處一,他那襲道袍格外顯眼。
然而,即便張處一已經走出了驚人的十八步。
也僅僅只是到達了弱水河三分之一的部位。
粗略估算……
要想到達對岸,起碼還需要再走三十步。
尤其是剛剛張道清親口說過,古往今來,能走到十八步的,加上張處一,也才四人!
這讓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個巨大疑問。
真的有人,能成功走到對岸嗎?
真的有人,能一口氣走出五十步嗎?
這弱水河的考驗……
是否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?
「沒有人走到過對岸?」
「那老子就來當這第一個人!!」
一聲充滿野性的狂放大笑,如同滾滾天雷,打破了河面寂靜與眾人疑雲。
只見蠻擎天腳下那顆暗紅色星辰,爆發出駭人血光與凶煞之氣,驟然來到河邊。
他瘋狂拍打著自己岩石般的胸膛,上面的巴蛇刺青仿佛活了過來,猙獰扭動……
發出嘶嘶的蛇鳴!
話音未落。
嘩啦!
他身後標誌性的血紅披風獵獵展開,宛如血海翻騰。
緊接著,青龍虛影纏繞雙臂,化為青龍護手。
白虎煞氣籠罩雙腿,凝成白虎腿甲。
氣勢滔天,凶威蓋世。
傻子都能看出來……
此刻的蠻擎天,不僅傷勢盡復,而且比之前與黑白教皇大戰時,似乎還要強盛幾分!
那場生死搏殺,非但沒有打垮他……
反而讓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,又有突破!
恐怕,距離五轉只差一個所謂的神格了!
「這蠻子……」
金風雷作為蠻擎天的手下,深知其底細,心臟瞬間懸到了嗓子眼。
他最清楚,這傢伙無法無天,行事全憑喜怒,根本不在乎他人生死。
而且他自稱天生地養,無父無母,情感之冷酷,比自己這位妖王還要極端!
「哼!」
陳驍握緊架海紫金梁,惡魔之力暗自涌動。
張處一也停下了調息,周身道韻隱隱流轉。
他們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。
這蠻子……
已經是當前副本里公認的,僅次於張道清的巔峰級戰力。
若非有蓬萊仙會的規則壓制……
若非張道清這位天官還在此……
恐怕蠻擎天早就按捺不住,要動手清場了!
而陸川,目光同樣深沉,緊緊盯著蠻擎天。
他絕不相信這莽夫會毫無準備地闖弱水河。
結合之前天秤與蠻擎天的接觸,他幾乎可以肯定……
天秤一定用什麼方法說服了蠻擎天,並可能就是某種渡過弱水河的取巧之法!
果然!
「哼!」
「呂天衡,你最好別騙老子!」
蠻擎天對著空氣……
或者說,是對著腦海里的另一個靈魂,瓮聲瓮氣低吼道,威脅之意毫不掩飾。
「不然,你就等著被老子的神識……」
「碾成渣滓吧!!」
緊接著,蠻擎天的表情和語氣陡然一變,帶上了一種陰冷狡詐又帶著煽動性的口吻。
「蠢蠻子!」
「我現在和你二魂一體,是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!」
「你多走幾步,獲得的觀想時間更長,我也受益!」
「我怎麼會害你?」
「害你不就是害我自己?」
很快,蠻擎天的表情又恢復了狂傲猙獰,點了點頭,算是認可了某人的說法。
同時,他那雙凶眸……
再次充滿殺意地瞪了陸川一眼。
他和呂天衡……
一個想殺了陸川報仇雪恨。
一個想奪舍陸川,占據群星天魔的軀殼與潛力。
已然是一丘之貉,目標高度一致。
啪嗒!
話音未落。
蠻擎天巨大的腳掌,已經重重踏入弱水河中,激起大片水花。
他看都不看河裡那些人樁,也無視了河水中攝人心魄的力量……
張開嘴,邁開腿!
大大方方往前走!
啪嗒!
啪嗒!
啪嗒!
竟然一連邁出了六步!
而且速度絲毫不減,仿佛在平地狂奔!
更讓人憋屈的是……
在經過金風雷身邊時,蠻擎天用霸道氣息……
故意朝著金風雷所在的方位一撞。
砰!
一股無形巨力隔著河水傳來。
雖然不是直接攻擊,但那恐怖的壓迫感和氣浪,依舊讓本就勉力維持的金風雷渾身劇震,腳下不穩。
在河水中七搖八晃,差點被直接衝倒,提前出局!
「啊啊!」
金風雷驚叫一聲,又驚又怒,臉色憋得通紅。
但感受到蠻擎天毫不掩飾的殺意,他死死咬住牙關,愣是沒敢還嘴,更別說動手了。
四轉後期和四轉巔峰的差距……
尤其是蠻擎天這種體修強者,可不是兩個字的區別。
自己能活著,沒被這蠻子順手拍死,已經是萬幸了。
「該死……」
金風雷只能在心裡瘋狂咒罵,卻連怒視都不敢。
第七步!
第八步!
第九步!
第十步!
蠻擎天勢如破竹。
幾乎是以一種碾壓的姿態,快速逼近了陳驍。
經過陳驍身邊時,蠻擎天咧開大嘴,露出森白牙齒,毫不掩飾殺意與不屑。
「哼!叛徒!」
「等著老子成仙,先殺陸川,再殺你!」
他的性格本就如此,直來直去,肆無忌憚。
才不在乎什麼陰謀詭詐,更沒有隱忍等待。
他就是要以絕對的實力碾壓一切,將敵人撕碎!
「怕你不成?」
「蠻擎天,我在海市蜃樓等你搏命!」
陳驍冷哼一聲,手中架海紫金梁微微抬起。
惡魔之力在體表流轉,眼神回瞪過去,隨時準備迎戰。
即便不敵,他也絕不會退縮。
這就是他的斗與戰!
第十一步!
第十二步!
蠻擎天的腳步,終於放緩了一些,但依舊堅定踏出。
此刻,他已經超越張玄靈,和項朧月來到了同一水平線。
眼看……
就要朝著最前方的張處一追趕而去!
他展現出的這種勢不可擋的姿態,甚至連弱水河中那些仙影都被驚動,紛紛投來目光。
「是,是我萬獸門的弟子!」
「這氣勢,這凶威,果真是磅礴滔天啊!」
有萬獸門的前輩激動低語。
「哈哈!難道我萬獸門要出一位仙人?」
「帥,真他媽的帥啊!」
另一道萬獸門意念充滿興奮。
「可惡啊!還真讓萬獸門拔得頭籌了不成?」
「我火雲宗的弟子呢?爭點氣啊!」
「救一救啊!!」
火雲宗的前輩酸溜溜又不甘。
「哼!想過此河,哪有那麼簡單!」
也有黃泉宗的仙影冷笑。
「心魔拷問,豈是蠻力可破?」
「小鬼,給老夫留下來!!」
仿佛是為了印證這位仙影的話……
「啊啊啊!!!」
就在蠻擎天踏出第十二步,準備邁向第十三步的瞬間。
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,猛地從蠻擎天口中爆發出來。
轟隆!!
他雄壯如山的身軀,忽然出現了劇烈顫抖。
臉上狂傲猙獰的表情,被一種莫名的扭曲所取代,仿佛正在承受極大痛苦與精神衝擊。
下一刻,蠻擎天眼前,幻象紛呈。
但令人驚愕的是,這些幻象……
沒有親人……
沒有朋友……
沒有妻子兒女,甚至……
沒有人。
只有一群群茹毛飲血的野獸,千奇百怪的生靈……
在他眼前瘋狂晃動、閃現、嘶吼、哀鳴!
有跪在地上,依偎在母羊身旁吮吸奶水的小羊羔。
有狩獵歸來的頭狼,將半消化的肉糜反芻出來餵給老狼。
有伴侶死去的天鵝,哀鳴盤旋,久久不去,甚至絕食殉情。
有大象,用鼻子溫柔撫摸同伴屍體,用樹枝和泥土掩埋,默默守候數日。
有烏鴉,牢牢記住傷害過它的人,甚至將仇人特徵告訴子孫後代,數年報復……
這一樁樁,一件件……
或溫情,或忠貞,或悲壯,或執拗的畫面……
如同決堤的洪水,瘋狂湧入蠻擎天的腦海!
但詭異的是。
這些畫面里,都沒有蠻擎天自己!
仿佛他只是個旁觀者。
被迫感受著這些不屬於他的,來自萬千生靈的喜怒哀樂、愛恨情仇!
「什麼?!」
「這是怎麼回事?!」
「蠻擎天怎麼會因為這些野獸而崩潰了?!」
「那,那些羊啊鵝啊又不是他,為何會影響到他!」
岸上,河中。
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,都目瞪口呆,不明所以。
他們本以為,以蠻擎天無情無義、無法無天的性格,加上呂天衡的幫助……
他就算不能超過張處一,也至少能輕鬆走過十幾步。
甚至,甚至……
萬一能衝擊二十步?
結果,他才剛剛走到第十二步,和項朧月齊平,就戛然而止。
而且看樣子,陷入了某種巨大痛苦之中。
腦海里多出了無數不屬於他的畫面與情感!
「不!不!!!」
「滾出去!你們這些畜生!」
「從老子的腦袋裡滾出去!!!」
蠻擎天抱頭怒吼,狀若瘋狂。
砰砰砰!
不斷用拳頭捶打頭顱和胸口,發出咚咚的悶響,仿佛要將那些意識砸出去!
嘩啦!
他身後的血紅披風瘋狂舞動。
青龍護手與白虎腿甲光芒狂閃,發出陣陣龍吟虎嘯,體內的凶獸之魂也在暴動!
「老子是無情無義之人!」
「老子是天生地養之人!」
「和你們這些畜生有狗屁關係啊!!」
他大罵著,試圖用憤怒和咆哮驅散那些意識。
陸川微微眯起了眼睛,若有所思。
「如果我沒猜錯……」
「這應該就是蠻擎天修煉的功法……」
「也就是萬獸天衍訣的副作用了。」
「既然是從萬獸之中得到靈感,模仿、學習、掌握它們的能力,那自然需要深入觀察,甚至……」
「成為它們其中的一員,體會它們的一切。」
「所以,看似最無情的蠻擎天,實則因為功法特性,背負了無數生靈的情感記憶。」
「這些情感平時被他壓制,但在弱水河這種欲望化身面前……」
「全都被引爆了。」
然而,陸川還是想簡單了。
端坐岸邊的張道清,緩緩搖了搖頭,聲音響起。
他說出的話,讓所有人都感到震撼。
「蠻擎天,你繼承萬獸門的萬獸訣,並進一步推陳出新,創出萬獸天衍訣,確實是不世出的天才。」
「古往今來,能在此道上走到你這般地步的,堪稱奇蹟……」
「但是,你殺戮過重,凶性太盛。」
「而且,你的殺戮和金風雷的天生殘暴、為利而行還不同。」
張道清穿透蠻擎天的外表,看到他功法最血腥的本質。
「你是在觀想、模仿甚至融入某種獸群,體會其情感習性之後……」
「再將其親手虐殺,喝其熱血,嚼其筋骨,吞其魂魄,將其一切精髓強行融入己身……」
「如此做法,確能讓你的萬獸天衍訣以最快速、最霸道的方式圓滿,賦予你千變萬化的肉身神通與獸類天賦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張道清嘆了口氣,語氣帶著一絲複雜。
「那些被你殘忍殺害併吞噬的萬千生靈……」
「它們臨死前的恐懼、怨恨、不解、悲傷……」
「它們生前的情感記憶、族群羈絆……」
「也的的確確,烙印在了你的血里,影響了你。」
「你吞噬的,不只是它們的力量,還有它們的……」
「因果。」
什麼?!
聽到張道清這番話,所有人恍然大悟。
隨即感到一股寒意迅速升起。
難怪蠻擎天能以人類之軀,將肉身錘鍊到如此地步,登頂四轉巔峰!
原來,除了他本身是天生獸體……
最關鍵的在於,他喝下了無數野獸甚至可能是神獸異種的血,嚼碎了它們的骨頭,吞噬了它們的魂魄!
而且,這個過程可能極其扭曲。
他可能前一天還在某隻老虎窩裡當兒子,或者是某隻雌鹿的丈夫,甚至作為頭狼帶著族群狩獵……
感受著生靈間最原始的溫情與聯結……
結果第二天,就親手將伴侶、子女、族人虐殺吞噬!
這,這何止是殘忍?
這簡直是天生殺星!
也難怪他身上煞氣如此之重,性格如此暴虐!
「不!!」
「老子不服!!!」
蠻擎天聽到張道清的話,雙目赤紅,喘著粗氣咆哮。
「天生萬物以養人!」
「人為萬物靈長,那些畜生就吃不得、殺不得?!」
「它們就該成為老子成仙的墊腳石!」
「豈不聞一人得道,雞犬升天?」
「倘若老子成仙,老子體內這些畜生,自然也會跟著得到造化啊!」
「這是它們的榮幸!」
他嘶吼著,為自己血腥的修行之路辯解。
但任誰都看得出……
他此刻的狀態極不穩定,渾身肌肉賁張,熱氣蒸騰。
凶煞之氣與那些生靈情感瘋狂衝突,讓他遲遲無法踏出第十三步。
十二步。
他也止步於十二步,和項朧月一樣。
「唉……」
弱水河中,那些仙影傳來陣陣低嘆。
萬獸門的前輩虛影,情緒頗為複雜。
既有對後輩天才的惋惜,也覺得蠻擎天的手段有傷天和,反噬自身也是必然。
而其他宗門的修士意念,則大多幸災樂禍。
「哈哈!蠻擎天啊蠻擎天!」
「你天生獸體又如何?修煉邪功又如何?也不過如此嘛!」
「是啊,那張處一能走到十八步,已是道心通明,世間罕見!」
「你蠻力再強,凶性再盛……」
「過不了心關,也是枉然!」
「難道你還能反了天?」
「你可沒有老師公大顯威靈!」
眾人議論紛紛,都以為蠻擎天會就此止步。
甚至可能因為心神衝擊,被迫退出弱水河。
豈料……
就在所有人都認為蠻擎天已到極限時。
蠻擎天原本痛苦憤怒的表情,忽然變了。
嘴角,一點點咧開。
扯出一個與蠻擎天平日狂傲截然不同的表情。
三分陰冷,三分狡詐,三分嘲弄和一分殘忍。
眼神中的狂暴迅速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淵的權衡。
一個冰冷聲音,從蠻擎天口中響起。
「誰說,我不能再走了?」
「蠻擎天不行……」
「很簡單,我成仙不就行了?」
嗯?!
這突如其來的語氣、神態、氣質的巨變,讓所有人都是一愣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啪嗒!
就在眾人愣神的剎那。
蠻擎天嘴角帶著笑容,輕鬆自如,向前踏出!
第十三步!
項朧月瞳孔驟縮,瞬間明白過來,隨即破口大罵。
「天秤!你個狗日勒!」
「你耍詐!你硬是……」
「直接從第十二步開始走?!」
沒錯!
現在接管這具身體的,是呂天衡。
他和蠻擎天商量好,強行接管了身體控制權!
而且,因為他們是二魂一體,弱水河判定的是這一體的位置。
所以……
呂天衡直接繼承了蠻擎天達到的十二步,從這個起點開始,繼續前進。
這相當於蠻擎天幫他扛過了三分之一的弱水河,而他則以天秤的姿態,面對接下來的三分之二!
嗡!!!
想通這一點,所有人的腦子一片空白。
隨即湧起荒謬、震驚、不忿以及一絲恐懼!
難道……
他真的能走到對岸?!
啪嗒,啪嗒。
一步,又一步。
呂天衡操控著蠻擎天的身軀,穩穩踏出。
他已經超過項朧月,超過歷代無數仙影。
終於,來到了張處一的背後。
第十七步。
只聽呂天衡淡笑一聲,口中忽吟道。
「斷頭台前飲烈酒,鬼門關外以此身……」
「既然蒼天不收我,提斧再碎凌霄門。」
「我刑天,再戰人間。」